原文

西家白马如曳练，东家赤马如驱电。
时时并辔刷长鞦，羞杀分飞伯劳燕。
白马不防牛有角，惨甚兵间中矛槊。
不出能令赤马疑，隔巷来奔初不约。
踌躇血地嘶鸣哀，悲风飒飒惊条枚。
皦然德骥非凡材，牧人驱迫去复回。
物于俦匹且如此，何况世间贞信士。
管仲败馀勤鲍叔，孝章厄极悲文举。
茂弘将坐白其忠，叔翰当收脱之死。
乞兵欲赴雍丘危，突围竟雪都昌耻。
虽云志计有伸屈，至今挠弱闻风起。
利灾乐祸无故情，东家无恙汝得乘。
乐府 人生感慨 咏物 咏物抒怀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歌行体 沉郁 激昂 说理

译文

西边人家的白马奔跑起来像拖曳的白绢，东边人家的赤马奔驰起来如驱驰的闪电。它们时常并驾齐驱，长长的鞦带随风拂动，那劳燕分飞的情景与之相比，简直要羞愧死了。白马没有防备牛有尖角，被牛角刺中的惨状，比在战场上被矛槊刺中还要凄惨。它受伤不出，竟让赤马心生疑虑，隔着巷子飞奔而来，这并非事先的约定。白马在血泊中徘徊嘶鸣，声音悲哀，凄厉的风声惊动了树枝。那光明磊落的德骥本不是凡俗之材，牧人驱赶它离开，它却又挣扎着回来。动物对于自己的伴侣尚且能如此情深义重，何况人世间那些坚贞诚信的士人呢？管仲在失败困顿后，有鲍叔牙竭力相助；盛宪在困厄到极点时，孔融为他悲伤并设法救援。王导将要因罪被杀时，周顗在君王面前为他辩白忠诚；来瑱在危难之际，应当收殓、解救濒死的同僚。有人乞求援兵想要解救雍丘的危局，有人突围奋战最终洗刷了都昌的耻辱。虽然说志向和谋略的实现有顺利也有曲折，但至今那些软弱屈服的人听到这些事迹也会闻风而起。那些幸灾乐祸、毫无故旧情谊的人（与德骥和贞信士相比），东家的马平安无事你才能骑乘啊。

赏析

《德骥篇》是晁补之一首托物言志、借马喻人的古体诗。全诗以对比和用典为主要艺术手法，情感沉郁悲壮，蕴含深刻的人生感慨与政治抒情。 诗歌前半部分（至“牧人驱迫去复回”）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白马与赤马之间深厚的情谊。诗人用“曳练”、“驱电”的比喻极写二马的神骏与亲密无间，“羞杀分飞伯劳燕”的反衬更凸显其情谊之可贵。随后笔锋陡转，叙述白马突遭横祸，被牛角所伤，而赤马“隔巷来奔初不约”，在血地悲鸣中不离不弃。这一幕动物间的生死情谊被描绘得凄恻动人，“皦然德骥非凡材”的赞颂，为下文转向人间伦理埋下伏笔。 后半部分（“物于俦匹且如此”至结尾）由马及人，连用六个历史典故（管鲍之交、孔融救盛宪、周顗救王导、来瑱义举、雍丘乞援、都昌雪耻），铺陈历史上那些在危难中坚守信义、舍身救友的“贞信士”。这些典故时间跨度大，涉及春秋、东汉、东晋、唐朝，形成一股厚重的历史纵深感，强调了“贞信”是超越时代的可贵品质。最后四句是诗人的感慨与议论，指出志士的节义行为能激励后人，并尖锐批判了那些“利灾乐祸无故情”的冷漠小人，与前面“德骥”和“贞信士”的光辉形象形成强烈反差，深化了主题。 全诗结构严谨，由具体到抽象，由叙事到议论，情感层层递进。语言古朴劲健，用典贴切密集，体现了晁补之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深厚的学养和以文为诗的特点。诗中寄托了诗人对朋友道义、士人节操的推崇，以及对世态炎凉的悲愤，是一首思想性与艺术性兼具的佳作。

注释

德骥：指品德高尚的骏马，比喻贤德之士。。
曳练：形容白马奔驰时，白色的鬃毛和尾巴像拖曳的白绢一样。练，白色的熟绢。。
驱电：形容赤马奔跑迅疾，如同闪电。。
并辔：两匹马并排而行。辔，驾驭牲口的缰绳。。
刷长鞦：指马匹在奔跑时，长长的鞦带（套车时拴在驾辕牲口屁股周围的皮带）随之拂动。刷，拂拭、掠过。。
伯劳燕：即“劳燕分飞”，比喻亲人或朋友别离。伯劳，一种鸟。。
矛槊：古代两种长柄兵器，矛和槊。这里指被牛角刺中，如同被兵器所伤。。
踌躇血地：在血泊中徘徊不前。踌躇，犹豫徘徊。。
条枚：树枝。条，细长的树枝；枚，树干。。
皦然：洁白明亮的样子，引申为品德高尚、光明磊落。。
俦匹：伴侣，同类。。
管仲败馀勤鲍叔：管仲和鲍叔牙是春秋时期齐国的名臣，也是好友。管仲曾因战败被囚，鲍叔牙极力向齐桓公举荐他，使其得到重用。馀，指失败、困顿之后。勤，帮助、救助。。
孝章厄极悲文举：孝章指东汉的盛宪（字孝章），文举指孔融（字文举）。盛宪有才名，遭孙策忌恨，处境危险，孔融曾写信给曹操请求救援。厄，困厄。。
茂弘将坐白其忠：茂弘指东晋的王导（字茂弘）。晋元帝时，王敦叛乱，有人劝元帝尽诛王氏家族，王导率族人跪在宫门外请罪。周顗（字伯仁）在元帝面前为王导说情，使其免罪，但王导当时不知。后周顗被王敦所杀，王导得知真相后，悔恨不已，说：“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坐，因……获罪。白，辩白、澄清。。
叔翰当收脱之死：叔翰指唐代的来瑱（字叔翰）。安史之乱时，来瑱坚守南阳，其部将张维瑾、曹玠杀死了来瑱派去救援的使者。后来瑱设计擒获张、曹二人，但并未立即处死，而是上奏朝廷。此处典故细节或有出入，或指来瑱在危难中救护同僚之事。收，收殓、安葬。脱，使……脱险。。
乞兵欲赴雍丘危：指唐代张巡、许远守雍丘（今河南杞县）抗击安史叛军，向贺兰进明乞求援兵未果之事。。
突围竟雪都昌耻：可能指唐代将领在都昌（今属江西）等地突围成功，洗刷耻辱的战例。具体所指待考。。
挠弱：软弱、屈服。。
利灾乐祸：以别人的灾祸为利，为别人的灾祸而高兴。。
无恙：平安无事。恙，疾病、灾祸。。

背景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北宋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他仕途坎坷，在新旧党争中屡遭贬谪。此诗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其内容及情感基调推测，很可能作于其经历官场风波、深感世情冷暖之后。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士大夫集团内部倾轧严重，朋友反目、落井下石之事时有发生。晁补之本人因属苏轼门下而受牵连，对人情反复、信义缺失有切肤之痛。 《德骥篇》正是这种时代背景与个人遭遇下的产物。诗人借歌颂马匹间不离不弃的情谊，以及历史上那些生死相托的友谊典故，一方面表达了对理想人际关系的向往和对“贞信”品格的坚守，另一方面也暗含了对当时官场中背信弃义、趋炎附势之风的无言批判。诗中“利灾乐祸无故情”的指责，可谓掷地有声，充满了沉郁的悲愤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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