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无心花里鸟,更与尽情啼。扰扰驰名者,谁能一日闲。我来无伴侣,把酒对南山。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祗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白布长衫紫领巾,差科未动是闲人。麦苗含穟桑生葚,共向田头乐社神。榆荚车前盖地皮,蔷薇蘸水笋穿篱。马蹄无入朱门迹,纵使春归可得知。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已分将身著地飞,那羞践踏损光晖。无端又被春风误,吹落西家不得归。几岁生成为大树,一朝缠绕困长藤。谁人与脱青罗帔,看吐高花万万层。幸自枝条能树立,可烦萝蔓作交加。傍人不解寻根本,却道新花胜旧花。浮艳侵天难就看,清香扑地只遥闻。春风也是多情思,故拣繁枝折赠君。喜君眸子重清朗,携手城南历旧游。忽见孟生题竹处,相看泪落不能收。廉纤晚雨不能晴,池岸草间蚯蚓鸣。投竿跨马蹋归路,才到城门打鼓声。暂出城门蹋青草,远于林下见春山。应须韦杜家家到,祗有今朝一日闲。青幢紫盖立童童,细雨浮烟作綵笼。不得画师来貌取,定知难见一生中。断送一生惟有酒,寻思百计不如闲。莫忧世事兼身事,须著人间比梦间。
译文
清晨鸟鸣唤醒沉睡,窗外已完全天亮,杜鹃鸟在日落前就催促归去。花丛中的鸟儿并无特别心意,却更加尽情地啼鸣。
世间忙碌追逐名声的人,谁能有一日清闲?我来到这里没有同伴相伴,独自举杯面对南山。
简直要把整个春天用来偿还酒债,甚至愿意用生命换取花香。只知道信马由缰悠闲漫步,不知不觉中误跟了别人的车驾。
穿着白布长衫系着紫领巾,徭役赋税尚未征派时真是闲适之人。麦苗含穗桑树结葚,大家一起到田头欢庆社日祭祀社神。
榆钱铺满地面如同车前的盖毯,蔷薇蘸水生长竹笋穿篱而出。马蹄不曾踏入朱门贵族的痕迹,即使春天归来又如何能知晓。
花草树木知道春天不久将要归去,万紫千红争奇斗艳展现芳华。柳絮榆钱没有才思文采,只懂得像雪花般漫天飞舞。
本已决心贴地低飞,哪会羞于被践踏损坏光彩。无缘无故又被春风耽误,吹落到西边人家无法回归。
多年生长才成为参天大树,一朝被长藤缠绕困住。有谁能为它脱去青罗帐幔,让它绽放出万千层高雅花朵。
幸好枝条本身能够挺立生长,何须烦劳藤蔓交错缠绕。旁人不懂得追寻根本,反而说新花胜过旧花。
浮华的艳丽侵染天空难以细看,清幽的香气弥漫大地只能遥闻。春风也是多情善感,故意挑选繁茂的枝条折下赠君。
欣喜你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明亮,携手同游城南重温旧日游踪。忽然看到孟郊题诗的竹处,相对凝视泪水潸然而下难以抑制。
细雨绵绵到晚仍不放晴,池岸草间蚯蚓低声鸣叫。收起钓竿跨上马踏上归途,刚到城门就听到报更的鼓声。
暂时走出城门踏青赏草,远远望见林后的春山。本应走访韦曲杜曲的每家每户,可惜只有今天这一日清闲。
青翠如幢紫荫如盖巍然挺立,细雨浮烟如同彩绘的笼纱。得不到画师前来描绘取景,注定一生难以再见如此美景。
断送一生的只有酒,思来想去百般计策不如清闲。不要忧虑世事和自身琐事,须要明白人间如同梦境一般。
注释
唤起:指清晨唤醒人的鸟鸣声。
催归:杜鹃鸟的别称,其鸣声似'不如归去'。
穟:同'穗',麦穗。
葚:桑树的果实。
社神:土地神,古代春社祭祀的对象。
榆荚:榆树的果实,形似钱币。
杨花:柳絮。
孟生:指孟郊,韩愈的友人。
廉纤:细雨绵绵的样子。
韦杜:唐代长安城南韦曲和杜曲,为韦氏、杜氏两大世家聚居地。
青幢紫盖:形容树木茂盛如车盖。
赏析
本诗是韩愈《游城南十六首》组诗中的第八首,展现了诗人晚年的闲适心境和深刻的人生感悟。全诗以城南春游为线索,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和深沉的情感抒发,体现了韩愈诗歌'昌黎体'的独特风格。
艺术特色方面,诗歌运用了多种表现手法:'草树知春不久归'运用拟人手法,赋予自然景物以生命情感;'杨花榆荚无才思'则采用对比反衬,在自谦中暗含讽喻。语言上既保持了韩愈特有的奇崛险怪,如'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的夸张表达,又融入了平易近人的生活气息。
意境营造上,诗人将自然景观与人生哲理完美融合,在描绘城南春色的同时,抒发了对名利、闲适、生死等问题的深刻思考。'断送一生惟有酒'等句更是体现了诗人晚年的超脱境界,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