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开天一画鸿濛破，何人能向图中坐。
披图大呼我为谁，万口瘖哑无敢喏。
杨子为我有我在，剨然划断人天界。
世间无物可周旋，日日低头向我拜。
谓我尔何少，斥退群儿自潦倒。
共惊庞统半英雄，讵识杜陵一野老。
谓我尔何多，兴来老子同婆娑。
梅花化身千务观，水光荡影百东坡。
长安车马纷如织，宾客多似霜林叶。
面上土厚一尺馀，人人有我不相识。
安得大千世界恒河沙数人，东风三日吹作空中尘。
黄土濛濛洒六合，自昂其头如昆仑。
一我俯，一我仰，尻轮神马相来往。
盘古去后千万年，巍然自结青天党。
一我歌，一我哭，海外宫商自成曲。
洗尽寻常苍蝇声，仙音无字不能读。
一我却而前，一我伏而起，盘礴八荒自为礼。
尻穷元圃头不周，躬身一曲九万里。
仙亦不能招，佛亦不能惑，自为主人自为客。
唯有东鲁童真大菩萨，我欲请来共参无我法。
梦耶觉耶蝴蝶飞，角之逐之龙虎机。
去年忽欲我外寻其徒，诣阙径上万言书。
匡张孔马俱嚇倒，肯教贩我如屠沽。
不如拂衣且归去，巢父之巢壶公壶。
嗟予十年毷氉还如旧，遂令肝胆自相斗。
飘飘四海无容身，转笑乾坤比我瘦。
既难明月成三人，徒有清风张两袖。
君不见，冯长乐老、胡中庸公，浮尘日坐春风中。
王侯将相拾芥耳，何妨千秋无真龙。
又不见，屈独醒、刘四骂，与世傲然不相下。
各持宣明面向人，究竟真吾从何画。
但生皮，无长骨，但生毛，莫戴角，皤然十围浑沌腹。
应有竟有无竟无，一我收之无不足。
既合渊明影形神，何分颜子丝竹肉。
天上之星不为商与参，地下之水不为渭与泾，但令堪舆以内一气相氤氲。
三十二相由我生，一旦无之心太平。
此图岂徒坐右铭，图外之我闻不闻。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咏物抒怀 官吏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说理 豪放

译文

开天辟地的第一笔画破了鸿蒙混沌，有谁能够安坐在这图画之中？展开画卷大声呼喊'我是谁'，万人哑口无言不敢应答。杨子为我展现了真实自我的存在，豁然划清了人与天的界限。世间没有值得周旋的事物，日日低头向自我叩拜。有人说我为何如此年少，斥退众人独自潦倒。众人惊叹庞统这般半英雄，岂知我是杜甫那样的野老。有人说我为何如此多面，兴致来时与老子一同起舞。如梅花化身千个陆游，似水光荡漾百个苏轼。长安城车马纷繁如织，宾客多如秋霜中的落叶。面上尘土厚达一尺有余，人人都有我却互不相识。怎能将大千世界恒河沙数般的人们，让东风吹三日化作空中尘埃。黄土蒙蒙洒遍天地四方，自我昂首如昆仑巍峨。一个我俯身，一个我仰望，以臀为轮以神为马相互往来。盘古离去千万年后，巍然自成青天同盟。一个我歌唱，一个我哭泣，海外音律自成曲调。洗净寻常苍蝇般的嘈杂声，仙乐无字无法解读。一个我退却向前，一个我伏地而起，磅礴八荒自我行礼。臀部穷尽玄圃头顶不周山，躬身一曲九万里。仙人不能招引，佛祖不能迷惑，自己做主人自己做客。唯有东鲁童真大菩萨孔子，我想请来共参无我之法。是梦是醒蝴蝶飞舞，角力追逐龙虎玄机。去年忽然想在我之外寻找同道，直上宫阙献上万言书。匡衡张禹孔光马宫都被吓倒，岂肯将我如屠夫酒贩般出卖。不如拂衣归去隐居，像巢父筑巢壶公悬壶。可叹我十年郁闷依旧如故，致使肝胆自相争斗。飘飘四海无处容身，反笑天地比我更瘦。既然难以明月成三人，空有清风鼓荡两袖。君不见，冯长乐老、胡中庸公，浮尘中日坐春风中。王侯将相如拾草芥，何妨千秋没有真龙天子。又不见，屈原独醒、刘四怒骂，与世傲然不相妥协。各持明面示人，究竟真我从何处描绘。只生皮，无长骨，只生毛，莫长角，白发苍苍十围混沌腹。应有终有无终无，一个我收纳无所不足。既然融合了陶渊明的形影神，何必区分颜回的丝竹肉。天上星辰不为参商相隔，地下水流不为渭泾分明，只要让天地之间一气交融。三十二相由我而生，一旦无我之心便得太平。此图岂止是座右铭，图外的我可曾听闻。

赏析

这是一首极具哲学深度的长诗，通过'我与我周旋'的独特视角，探讨了自我认知、生命意义和存在本质等深刻命题。诗人以雄奇的想象力和丰富的典故，构建了一个多维度的自我对话空间。艺术特色上，诗歌运用了强烈的对比手法（俯仰、歌哭、却前伏起），通过神话意象（盘古、昆仑、元圃）和历史人物典故（庞统、杜甫、陆游、苏轼等）的堆叠，营造出磅礴的气势和深邃的意境。表现手法上，诗人将道家逍遥、佛家无我、儒家入世等多种思想融汇贯通，展现了传统士人复杂的精神世界。诗歌语言豪放跌宕，意象奇崛，体现了清代学者诗融哲理与诗情于一体的艺术特色。

注释

鸿濛：同“鸿蒙”，指宇宙形成前的混沌状态。
瘖哑：哑口无言，说不出话。
剨然：象声词，形容划破的声音。
庞统：三国时期刘备谋士，号称“凤雏”，才华出众但相貌丑陋。
杜陵：指杜甫，因居杜陵而自称杜陵野老。
务观：陆游的字，南宋著名爱国诗人。
东坡：苏轼的号，北宋文学大家。
恒河沙数：佛教用语，形容数量极多如恒河中的沙。
尻轮神马：以臀为轮，以神为马，指精神遨游天地。
盘古：中国神话中开天辟地的创世神。
元圃：即玄圃，传说中昆仑山顶的神仙居所。
不周：不周山，神话中的天柱之一。
东鲁童真大菩萨：指孔子，儒家圣人。
无我法：佛教术语，指无我的教法。
蝴蝶飞：引用庄子梦蝶典故。
龙虎机：指阴阳变化的玄机。
匡张孔马：指匡衡、张禹、孔光、马宫等汉代经学家。
屠沽：屠夫和卖酒的人，指地位低微的职业。
巢父：尧时隐士，巢居树上。
壶公：传说中的神仙，悬壶济世。
毷氉：烦恼，郁闷。
冯长乐老：指冯道，五代时历仕多朝，封长乐老。
胡中庸公：可能指胡广，东汉大臣，以中庸处世。
屈独醒：指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
刘四骂：可能指刘禹锡，性格刚直敢言。
宣明面：公开表明的态度或面目。
浑沌：同“混沌”，模糊一团的状态。
渊明影形神：陶渊明《形影神》诗，探讨生命哲学。
颜子丝竹肉：颜回安贫乐道，孔子称赞其“丝竹肉”之乐。
商与参：参商二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
渭与泾：渭水浊泾水清，比喻界限分明。
堪舆：天地。
三十二相：佛经中记载佛陀具有的三十二种非凡相貌。

背景

此诗为清代文人杨挺生题咏自家园图之作，创作于作者仕途失意、归隐田园时期。'我与我周旋'源自《世说新语》殷浩名言'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体现了士人对自我身份的深刻思考。清代中期，文人画盛行，题画诗成为表达哲学思考的重要载体。杨挺生作为地方刺史，在宦海沉浮中产生了对自我价值的质疑和探索，通过这幅园图和题诗，表达了对官场虚伪的批判和对真实自我的追求。诗歌融合了儒释道三家思想，反映了清代知识分子在政治压力下的精神困境和自我解脱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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