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盘古之斧漫空挥，怪电狞神奔八极。
扬喉一斥惊沉雷，鸿蒙崩裂天地辟。
四顾大块横莽苍，川自东驰峰自立。
手抚长刃心茫然，更何所用此神力。
碰壁先生翩然来：我为我公得佳术；拊掌大笑指山河：规模虽具奇未必。
胡不更试屠龙功，一一雕镌臻其极？辟河之岸使之曲，断河之床使之泻巨瀑。
斫山或险峻或清圆，或极苍天或壑谷。
剖为溪涧披山肌，掘为怪洞洞山腹。
我既乐山复乐水，一日不得神怫郁。
乞公万变呈瑰琼，荡我心胸骇我目。
盘古长揖合十指：此行请自先生始。
为公破崖剜幽斋，将公投老栖有止。
寒光忽忽惊一舞，苍崖断剥溅星雨。
眼前石室如幻生，石案石椅形奇古。
三面皆立壁，可碰复可住。
一面空如天，下临山水府。
先生回首人安在，衣衫隐隐云深处。
天南地北游复游，陆离合沓不可收。
躯渐如山森崒嵂，心渐如水靡不适。
吁嗟足疲头亦皤，归住斋中避人迹。
以壁为裳地为床，餐翠岚兮煮白石。
旦暮山鬼相扶持，老松为友云为客。
一朝化去扬劫灰，漫漫飘向水山隙。
水山得我生光华，水山失我黯颜色。
从此石斋神荒凉，藤垂苔覆风来蚀。
满山荆灌茁其姿，横眸一片苍苍碧。
东坡居士嗜古如痂斑，千年后向嵯峨攀。
剔木拂藤出旧迹，老壁老案皆摧残。
唯存败帚屋之角，想像当年洒扫之馀盘孤禅。
古人如此不可再，古斋落落将谁待？日暮怅立神孤寒，茫茫微雨回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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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盘古挥动巨斧开天辟地，闪电狰狞神灵奔走八方。一声怒吼如惊雷震响，混沌崩裂天地始分。环顾大地横亘苍茫，江河向东奔流山峰巍然屹立。手抚长刃心中茫然，不知这神力还有何用。碰壁先生翩然而至：我为先生想到好办法；拍手大笑指点山河：规模虽具却未必奇妙。何不再次施展屠龙技艺，一一雕琢达到极致？开辟河岸使其弯曲，截断河床使其倾泻瀑布。劈削山峦或险峻或圆润，或高耸入云或深陷谷底。剖开山体形成溪涧，挖掘怪异洞穴深入山腹。我既爱山又爱水，一日不见便心神不宁。恳请先生展现万般瑰丽，震撼我的心胸惊艳我的双目。盘古合十行礼：此事便从先生开始。为您破开山崖挖掘幽斋，让您晚年有栖身之所。寒光闪烁惊鸿一舞，苍崖断裂溅起星雨。眼前石室如幻化而生，石案石椅形态奇古。三面皆是立壁，可碰壁亦可居住。一面空旷如天，下临山水世界。先生回首人在何处，衣衫隐约云雾深处。天南地北游历不休，陆地离合纷繁不可收拾。身躯渐如高山巍峨，心境渐如水般适应万物。可叹足力疲惫头发已白，归隐斋中避开人迹。以石壁为衣大地为床，餐食翠绿山岚烹煮白石。朝夕有山鬼相伴扶持，老松为友白云为客。一朝化作劫灰飘散，漫漫飘向山水缝隙。山水得我而生光辉，山水失我而黯颜色。从此石斋神韵荒凉，藤蔓垂挂苔藓覆盖风吹侵蚀。满山灌木茁壮生长，放眼一片苍翠碧绿。东坡居士嗜好古物如痴如狂，千年后向险峻山崖攀登。剔除树木拂开藤蔓现出旧迹，古老石壁石案皆已摧残。唯留破扫帚在屋角，想象当年洒扫之余盘坐修禅。古人如此不可再现，古斋寂寥将等待谁人？日暮怅然而立心神孤寒，茫茫微雨中返回空山。

赏析

此诗展现了苏轼丰富的想象力和深厚的哲学思考。全诗以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为开端，通过'碰壁先生'与盘古的对话，构建了一个超现实的山水再造过程。诗人巧妙地将自然景观的塑造与人生境界的追求相结合，'碰壁'既是物理空间的碰壁，也是人生境遇的隐喻。诗中'三面皆立壁，可碰复可住'的描写，体现了苏轼在困境中寻求安身立命之所的智慧。后半部分转入现实，通过千年后发现古斋遗迹的视角，抒发了对时光流逝、古人不再的深沉感慨。艺术上融合了神话传说、山水意象和哲学思考，语言雄奇奔放又含蓄深沉，展现了苏轼豪放与婉约并存的独特诗风。

注释

盘古：中国神话中开天辟地的创世神。
八极：八方极远之地，指整个宇宙。
鸿蒙：天地开辟前的混沌状态。
大块：指大地、自然界。
屠龙功：指高超的技艺，出自《庄子》屠龙之技典故。
崒嵂（zú lǜ）：山势高峻的样子。
煮白石：道家修炼之术，指隐士生活。
山鬼：山中的精灵。
劫灰：佛教指世界毁灭后留下的灰烬。
东坡居士：苏轼的自号。
痂斑：形容对古物的痴迷如同痂癖。

背景

此诗为苏轼游览三游洞时有感而作。三游洞位于今湖北宜昌，因白居易、白行简、元稹三人同游而得名，是著名的文人遗迹。苏轼在元丰年间贬谪黄州期间，曾多次游览鄂西山水，此诗应作于此时。诗中'碰壁先生'实为苏轼自喻，反映了他仕途受挫后寻求精神解脱的心境。苏轼借发现古洞遗迹抒发对前人踪迹的追慕，以及自身处境的思考，体现了他达观超脱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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