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龄官戏串牢坑里，阿Q人生天地间。
得半生还当大乐，无多幻想要全删。
百年大狱千夫指，一片孤城万仞山。
客子休嗟泥滑滑，河洲定有鸟关关。
谈孺子牛俯首甘，见先生馔口涎馋。
儿童涂壁书忘八，车马争途骂别三。
世有奇诗须汝写，天将大任与人担。
买丝若绣平原像，恐使嵇生更不堪。
物无禾马东西海，人有主宾上下床。
驴背寻驴曾万里，梦中说梦已千场。
补天共比通灵玉，画虎人呼告朔羊。
偷比老彭吾岂敢，一山溪水一汪洋。
岂关风雨故人怀，自挈湖山入梦来。
净扫浮云瞻玉垒，同骑骏马觅金台。
英雄天下诗千首，花月春江酒一杯。
斯是海棠开日梦，至今重盼海棠开。
七言律诗 人生感慨 含蓄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说理

译文

第一首：戏曲演员在牢狱般的环境中串戏，人生如同阿Q般活在天地之间。能够保全半条性命就应当大大欢乐，不切实际的幻想都要全部删除。长期的冤狱遭到众人指责，就像孤城屹立在万仞高山。游子不要叹息道路泥泞难行，河洲上定有鸟儿欢快鸣叫。 第二首：谈到"孺子牛"便甘心俯首，看见先生的美食就馋涎欲滴。儿童在墙上涂写"忘八"字样，车马争道时骂着"别三"的粗话。世间有奇诗需要你来书写，上天将大任交与人承担。若是买丝绣平原君的画像，恐怕会让嵇康更加难以忍受。 第三首：万物没有禾马之分遍及东西海，人间有主宾之别如同上下床。骑驴找驴曾经行走万里，梦中说梦已经经历千场。补天共同比作通灵宝玉，画虎被人称作告朔羔羊。不敢偷比长寿的老彭，一山溪水终汇成汪洋。 第四首：岂是因为风雨思念故人，自己带着湖山进入梦中。扫净浮云眺望玉垒山，一同骑着骏马寻找黄金台。英雄天下写下诗篇千首，花月春江共饮美酒一杯。这是海棠花开时的梦境，至今仍重新期盼海棠盛开。

赏析

这组诗是聂绀弩晚年代表作，展现其独特的"绀弩体"风格。诗歌将古典诗词形式与现代语言、典故与俚俗完美结合，形成奇崛峭拔的艺术特色。作者运用《红楼梦》、鲁迅作品、传统诗词等多重文化符号，通过反讽、自嘲的手法，表达对特殊年代知识分子命运的深刻思考。诗中"百年大狱千夫指"等句既是对个人遭遇的写照，也是对时代的反思。艺术上打破传统诗词的雅俗界限，将"忘八"、"别三"等市井语言融入典雅格律，形成强烈的张力美。四首诗层层递进，从苦难写到希望，最终以"重盼海棠开"作结，展现诗人不屈的精神境界。

注释

龄官：《红楼梦》中人物，此处借指戏曲演员。
阿Q：鲁迅小说《阿Q正传》主人公，象征精神胜利法。
百年大狱：指长期的政治迫害。
万仞山：化用王之涣《凉州词》"一片孤城万仞山"。
泥滑滑：鸟鸣声，代指道路艰难。
鸟关关：化用《诗经》"关关雎鸠"，喻希望。
孺子牛：出自鲁迅诗"俯首甘为孺子牛"。
忘八：谐音"王八"，民间骂人话。
别三：方言骂人话。
平原像：战国平原君，喻礼贤下士。
嵇生：嵇康，魏晋名士，被诬陷致死。
上下床：典出《三国志》，喻待遇悬殊。
老彭：彭祖，传说长寿人物。
玉垒：山名，在四川，代指蜀地。
金台：黄金台，燕昭王招贤纳士之处。
花月春江：化用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背景

这组诗创作于20世纪60-70年代，是聂绀弩在特殊历史时期的作品。作者当时遭受不公正待遇，身处困境但仍坚持创作。诗歌反映了中国知识分子在那个年代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通过文学形象表达对命运的思考和对未来的期盼。聂绀弩将个人遭遇升华为艺术创作，用传统诗词形式表现现代生活内容，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现代旧体诗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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