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散员绳检宽,暇日得放纵。
天明风发屋,飞盖怯掀弄。
朋簪诺已宿,驾言盍不勇。
幽禅远城郭,伉壮塔庙涌。
华鲸三击罢,僧众肃如拱。
香粳撩鼻观,馋沫出流湩。
三生石上歌,浩劫几丘冢。
失脚今悔深,弹指昔缘重。
联裾玉连环,谈端豁烦壅。
草木自臭味,雨露元一垄。
摩挲老瓦盆,此酌宜数共。
已无系日绳,但有思家梦。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古迹 含蓄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游仙隐逸 说理

译文

身为闲散官员,规矩约束宽松,趁着闲暇之日得以放纵性情。天明时分狂风大作,几乎要掀翻屋顶,乘车出行也畏惧这狂风的戏弄。与朋友聚会的约定早已定下,何不鼓起勇气驾车前往?幽静的禅寺远离城郭,雄伟的塔庙如波涛般涌现。寺中钟磬三击之后,僧众肃穆恭敬地合掌行礼。香喷喷的粳米饭香气撩动鼻观,引得馋涎如乳汁般流出。想起三生石上的因缘之歌,漫长的岁月里,多少人都已化为坟冢。如今深悔失足踏入尘世,而往昔的缘分在弹指间显得如此深重。朋友们衣襟相连,如同玉环紧扣,高谈阔论间豁然开朗,排解了心中的烦闷。草木各有其气味,但雨露原本就滋润着同一片田垄。抚摸着这老旧的瓦盆,这样的对酌最适宜频频共享。已经没有能拴住太阳的绳索,只剩下那思乡的梦,在心头萦绕。

赏析

《游护圣寺分韵得共字》是南宋诗人李流谦的一首纪游抒怀之作。全诗以一次寺院之游为线索,生动记录了从出发到游览、感悟的全过程,并深刻抒发了对宦海生涯的厌倦、对人生无常的慨叹以及对友情慰藉的珍视,最终落脚于浓烈的思乡之情,情感层次丰富,意蕴深远。 在艺术表现上,此诗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以议论入诗的特点。开篇从日常公务的“绳检宽”写起,叙事平实,如同散文笔法。中间对寺院景象的描绘,如“伉壮塔庙涌”、“僧众肃如拱”,既有视觉的壮阔,又有氛围的肃穆,动静结合,画面感强。而“香粳撩鼻观,馋沫出流湩”一句,以夸张诙谐的笔触写斋饭之香,为庄重的游寺经历增添了生动的生活情趣,体现了宋诗尚理趣而不避俗的一面。 诗的核心转折在于“三生石上歌”引发的哲思。诗人由眼前的宗教场景,联想到佛教的“三生”观念与“浩劫”时间,顿感个人在永恒时空中的渺小与短暂。“失脚今悔深,弹指昔缘重”一联,以精炼的对仗和强烈的对比,凝聚了其追悔仕途、珍视前缘的复杂心绪,是全诗的诗眼。随后,“联裾玉连环”至“此酌宜数共”数句,笔锋一转,写朋友相聚谈玄论道之乐,以及由此悟得的“草木自臭味,雨露元一垄”的平等豁达之理,暂时获得了精神的解脱。然而,诗的结尾“已无系日绳,但有思家梦”却陡然将情绪拉回现实,时光无法挽留的无奈与思乡归隐的渴望交织,形成悠远不尽的余韵,使全诗在旷达的表象下,蕴含着深沉的人生悲感。

注释

散员闲散的官职,指作者当时担任的职务较为清闲。。
绳检规矩、约束。。
飞盖指车盖,代指车驾。。
掀弄被大风吹动、掀翻。。
朋簪朋友相聚。语出《易·豫》:“朋盍簪。”。
诺已宿承诺早已定下。宿,旧,预先。。
驾言驾车出行。言,语助词。。
盍不勇何不勇敢(前往)。盍,何不。。
幽禅幽静的禅寺,指护圣寺。。
伉壮高大雄伟。。
华鲸指木鱼或钟磬。古代钟磬常作鲸鱼形,撞击发声。。
三击指敲击木鱼或钟磬三下,标志法事开始或结束。。
肃如拱恭敬地合掌行礼。拱,拱手,表示恭敬。。
香粳香稻米,指寺院的斋饭。。
鼻观佛教用语,指用鼻根观照(香气)。此处指闻到香味。。
馋沫因馋而流出的口水。。
流湩乳汁,此处比喻香气浓郁诱人。湩(dòng)。。
三生石佛教传说中记载前生、今生、来生因缘的石头,常喻因缘宿命。。
浩劫佛教指极长的时间周期,也指巨大的灾难。此处指漫长的岁月。。
丘冢坟墓。。
失脚失足,比喻步入仕途或尘世。。
弹指极短的时间。佛教用语。。
联裾衣襟相连,形容朋友并肩同行,亲密无间。。
玉连环比喻紧密相连,不可分割。。
谈端谈论的话题。。
豁烦壅疏通、排解心中的烦闷和郁结。。
臭味气味,引申为同类、志趣相投。。
雨露元一垄雨露本自同源,滋润同一片土地。比喻众生平等,同受造化滋养。元,同“原”。。
摩挲用手抚摸。。
瓦盆粗陋的陶制酒器,指简朴的生活。。
系日绳拴住太阳的绳子,喻指留住时光。语出傅休奕《九曲歌》:“安得长绳系白日。”。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李流谦曾任官职,但生平不甚显达。从诗中“散员绳检宽”可知,他当时可能担任一个较为清闲的职务,这为他提供了与友人郊游访寺的闲暇。南宋时期,士大夫阶层与佛教禅宗关系密切,游历寺院、与僧侣交流、参禅悟道是常见的文化活动和精神寄托方式。李流谦此次与友人同游护圣寺,并采用“分韵得共字”的创作形式,即众人约定以某字为韵作诗,他分到了“共”字,需在诗中押此韵脚,这既是文人雅集的风尚,也体现了宋诗对技巧形式的讲究。 诗歌中流露出的“失脚今悔深”的感慨,与南宋偏安一隅党争不断的政治环境有关。许多有识之士在现实中感到抱负难伸,进退失据,从而产生对宦途的厌倦和对归隐的向往。护圣寺的幽静环境与庄严法事,恰好成为触发诗人反思人生、寻求精神慰藉的契机。诗末强烈的思家梦,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乡愁,更可能隐喻着对精神家园和生命本真状态的追寻,是南宋士人内心矛盾精神出路探索的典型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