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岩岩千丈松,大厦不收拾。
已作涧壑卧,更困蝼蚁穴。
天果无意哉,问龟龟不食。
悲歌气填膺,白虹为贯日。
向来亡公子,后日九州伯。
奈何蕞尔曹,乃敢观裸浴。
士穷有如此,于君更心恻。
平生治国手,仅脱在陈厄。
三彭捃细故,二竖侮明德。
闻之投袂起,此士岂易得。
可无不赀药,粉珠屑白玉。
奋髯呵不祥,有神嘿操戟。
欻然蛙腹裂,还我苍玉璧。
一尊欲寿君,怅念风雨隔。
平吴固奇烈,更谨盘水执。
君身则千金,斯文但一发。
勉矣加餐饭,吾道系损益。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劝诫 友情酬赠 咏怀抒志 恳切 悲壮 抒情 文人 永嘉四灵 沉郁 激昂 颂赞

译文

高峻挺拔的千丈青松,本是构筑大厦的栋梁,却无人收拾任用。已然被迫横卧在山涧沟壑,更被蝼蚁般的病痛小人侵扰困厄。上天难道真的没有意旨吗?占卜问龟也得不到答案。悲愤的歌声充塞胸膛,浩然正气直冲云霄,化作白虹贯穿红日。遥想当年流亡的公子重耳,日后终成称霸九州的雄主。奈何你们这些渺小之徒,竟敢窥伺、侮辱高洁的君子!士人困厄竟到如此地步,对于您(黄思忠)的遭遇,我心中更加悲悯。您平生怀有治国安邦的才略,却仅仅像孔子一样,勉强从陈国的困厄中脱身。如同三尸神挑剔细故,病魔(二竖)竟敢欺侮您光明的品德。听闻您病愈的消息,我不禁挥袖振奋而起,这样的人才岂是容易得到的!怎能没有那无价的良药,用珍珠白玉研成粉末为您调治。愿您须发奋张,呵退一切不祥,自有神明在暗中持戟护卫。忽然间,如蛙腹般的病痛胀裂消散,还您一个完好如苍玉璧的健康身躯。本想举杯为您祝寿,却怅然想起我们正被风雨阻隔。平定东吴固然是奇伟的功业,但功成之后更需谨记“盘水加剑”的持身之道。您的身体贵重如千金,而斯文的传承却脆弱如一丝头发。努力加餐饭,保重身体吧,因为我们所信奉的大道,它的兴衰就系于此啊。

赏析

这是南宋永嘉学派代表人物陈傅良写给病愈友人黄思忠的一首深情慰勉之作。全诗以比兴手法开篇,将友人喻为“岩岩千丈松”般的栋梁之材,却遭“涧壑卧”、“蝼蚁穴”的困厄,形象地揭示了贤才不遇、反受小人病痛侵扰的境遇,奠定了悲愤沉郁的基调。诗中大量运用历史典故与神话意象,如“问龟”、“白虹贯日”、“亡公子”(晋文公)、“在陈厄”(孔子)、“三彭”、“二竖”等,既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也以古喻今,将友人的个人病痛与士人的普遍命运、历史贤哲的坎坷经历相联系,提升了作品的思想深度与厚重感。 诗人情感充沛,从“悲歌气填膺”的愤慨,到“于君更心恻”的深切同情,再到“闻之投袂起”的振奋,最后归于“怅念风雨隔”的怅惘与“勉矣加餐饭”的殷切叮嘱,情感脉络起伏跌宕,真挚动人。诗末的劝勉尤为恳切,“君身则千金,斯文但一发”,将个人健康与道统传承紧密关联,超越了普通的病中问候,升华为对士人责任与历史使命的深刻思考,体现了永嘉学派经世致用、重视事功的思想底色。全诗语言凝练劲健,风格沉雄顿挫,在关怀友人的同时,抒发了对时代人才困境的感慨,是一首情、理、志兼具的佳作。

注释

岩岩高峻的样子。。
千丈松比喻栋梁之材,此处指黄思忠。。
涧壑卧比喻人才被弃置不用,埋没于山野。。
蝼蚁穴比喻被小人(病痛或谗言)所困。。
问龟龟不食用龟甲占卜却得不到征兆,意指天意难测,命运不公。。
白虹贯日白色长虹穿日而过。古人认为人间有不平凡的行动或冤情,就会引起这种天象变化,此处形容悲愤之气上冲霄汉。。
亡公子指流亡在外的公子重耳(晋文公),后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九州伯即九州之长,喻指能够主宰天下或一方的大人物。。
蕞尔曹渺小之辈,指小人或病魔。。
观裸浴比喻小人窥伺、侮辱君子。。
在陈厄孔子在陈国断粮受困的典故,比喻贤者遭遇困境。。
三彭又称“三尸”,道教认为人体内作祟的三虫,此处喻指疾病或谗邪。。
二竖指病魔,典出《左传·成公十年》“公梦疾为二竖子”。。
明德光明之德,指黄思忠的品德。。
投袂起挥袖而起,形容奋起、激动的样子。。
不赀药价值无法估量的良药。。
粉珠屑白玉将珍珠、白玉研磨成粉末,形容药物的珍贵。。
奋髯激动得胡须飘动,形容愤怒或激昂。。
嘿操戟默默持戟,指有神明暗中护佑。。
欻然忽然。。
蛙腹裂比喻病痛被祛除,身体恢复。。
苍玉璧比喻恢复健康、完好的身体。。
平吴指西晋名将杜预平定东吴的功业。。
盘水执典出《汉书·贾谊传》“盘水加剑”,指大臣请罪时以盘盛水,上置剑,表示公正执法并愿伏罪。此处意为功成之后更需谨慎,持身以正。。
斯文但一发斯文(礼乐教化、道德文章)的传承系于一线,极其珍贵而脆弱。。
吾道系损益我辈所信奉的“道”(理想、主张)的兴衰存亡。。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陈傅良是永嘉学派的中坚人物,与叶适齐名,主张“经世致用”,反对空谈性理。友人黄思忠(生平不详,从诗中看应为一位有才德却不得志的士人)大病初愈,陈傅良作此诗寄赠以表慰问与勉励。南宋中后期,党争不断,国势日衰,许多有识之士抱负难伸,甚至屡遭打击。诗中“大厦不收拾”、“困蝼蚁穴”的比喻,很可能暗指当时政治环境对人才的压抑,以及主战派或改革派人士所面临的困境。陈傅良本人也曾因直言进谏而遭贬黜,因此对友人“治国手”却“仅脱在陈厄”的遭遇感同身受。这首诗不仅是对个人病愈的祝贺,更是在一个艰难时世中,士人之间相互砥砺、共担道义的精神写照,蕴含着对国运与文脉的深沉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