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性懒如嵇康，不沐已三岁。
虮虱擅封域，污垢为之地。
譬之大诸侯，父死辄子继。
纳污固云久，用钺岂得已。
朝来汤沐具，缟素雪危涕。
决河卷尘泥，崩风刮氛翳。
弛担坐茂树，未足当快意。
晚日沥馀润，寸栉导积气。
蓬根入风露，浮爽到肝肺。
却忧见斑毛，引镜不敢对。
弹冠一趺坐，茹连岂吾事。
置之勿复道，我醉欲眠尔。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幽默 抒情 文人 旷达

译文

我的性情疏懒如同嵇康，已经三年没有好好沐浴。虱子和虮卵在我的身上建立了‘封国’，污垢成了它们的土地。这好比那些大诸侯，父亲死了儿子立刻继承。容纳污垢固然已经很久，动用‘斧钺’（沐浴）来征伐也是不得已。早晨沐浴的热水用具备好，白色的水汽洗刷掉厚厚的污迹。水流如同决堤的黄河卷走泥沙，清风仿佛崩裂的山风刮去阴翳。放下重担坐在茂密的树下，也不足以比拟此刻的快意。傍晚的阳光蒸干身上残留的水汽，小小的梳子疏导着积郁的浊气。蓬乱的发根感受到风露的清凉，那种清爽的感觉直透肝肺。只是忽然担忧看见花白的头发，拿起镜子却不敢面对自己。弹掉帽子上的灰尘盘腿而坐，自寻烦恼哪里是我的事。把这些忧虑都放下不再提起，我醉了想睡，你请自便吧。

赏析

《浴罢》是苏轼一首充满谐趣与哲思的日常生活诗。全诗以极度夸张的笔法开篇，将自己久不沐浴的状态比作虮虱的‘封国’，污垢的‘领地’，甚至用‘大诸侯’‘父死子继’这样严肃的政治术语来形容，化丑为美，寓庄于谐，在令人捧腹的幽默中展现了作者超脱不羁的个性。沐浴过程的描写则气势磅礴，‘决河卷尘泥，崩风刮氛翳’，将个人清洁行为比作自然界的宏大景象，极具想象力与浪漫主义色彩。沐浴后的快感被刻画得淋漓尽致，‘浮爽到肝肺’，从身体表层直抵内心，写出了生理清洁带来的精神愉悦。然而，诗情在结尾处陡然一转，从身体的清爽联想到年华的老去（‘却忧见斑毛’），但苏轼并未沉溺于感伤，而是以‘置之勿复道，我醉欲眠尔’的旷达态度一笔荡开，化用陶渊明的典故，表达了顺应自然、及时行乐的人生哲学。整首诗将琐碎的日常生活提升到审美与哲理的层面，语言诙谐生动，比喻新奇大胆，情感起伏有致，充分体现了苏轼以俗为雅、随物赋形的创作特色和通透洒脱的人生境界。

注释

嵇康：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一，以性格疏懒、不喜洗沐著称。《晋书》载其‘性复疏懒，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
不沐已三岁：夸张说法，形容很久没有洗头洗澡。沐，洗头。。
虮虱擅封域：虱子和虱卵（虮）在头发和身体上建立了自己的‘封地’，形容污垢丛生。擅，占据。。
污垢为之地：污垢成了它们的土地。。
譬之大诸侯：比喻虮虱的‘统治’如同诸侯国。。
父死辄子继：比喻虮虱繁衍不绝，代代相传。。
纳污固云久：容纳污垢的时间确实很久了。固，确实。云，语助词。。
用钺岂得已：用斧钺（比喻沐浴的清洁行为）来清除它们，实在是不得已。钺，古代兵器，象征征伐。。
汤沐具：洗浴的热水和用具。。
缟素雪危涕：用白色的（热水或蒸汽）洗去污垢，如同擦去眼泪。缟素，白色，指热水蒸汽或皂荚泡沫。雪，洗刷。危涕，指污垢。。
决河卷尘泥：形容沐浴时水流冲走污垢，如同决堤的河水卷走泥沙。。
崩风刮氛翳：形容沐浴后清风拂体，刮去阴霾。氛翳，污浊之气。。
弛担坐茂树：放下担子坐在茂密的树下，比喻沐浴后身体轻松。。
未足当快意：还不足以形容那种畅快。。
晚日沥馀润：傍晚的阳光蒸发掉身上残留的水汽。沥，滴下。馀润，残留的水分。。
寸栉导积气：用梳子（栉）梳理头发，疏导积郁的浊气。寸栉，短小的梳子。。
蓬根入风露：蓬乱的头发根感受到了风和露水（的清凉）。。
浮爽到肝肺：清爽的感觉一直透到内脏，形容身心俱畅。。
斑毛：花白的头发。。
引镜不敢对：拿起镜子却不敢面对（自己衰老的容颜）。。
弹冠一趺坐：弹掉帽子上的灰尘，盘腿而坐。趺坐，佛教徒盘腿端坐的姿势。。
茹连岂吾事：吃黄连（比喻自讨苦吃、操心烦恼）哪里是我的事。茹，吃。连，黄连。。
置之勿复道：把这些（衰老的忧虑）放下，不要再提了。。
我醉欲眠尔：化用陶渊明典故，表示率性自然，不拘礼节。《宋书·陶潜传》载：‘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

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诗中‘却忧见斑毛’等句推测，应作于苏轼中年以后。苏轼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生活条件时常艰苦，疏于个人仪表或为实情，但诗中‘三岁不沐’显然是艺术夸张。更重要的是，这首诗反映了苏轼在困顿中依然保持的乐观精神和幽默天性。他将常人羞于启齿的邋遢状态写得妙趣横生，把一次普通的沐浴写成了一场征伐‘诸侯国’的宏大叙事和一次身心涤荡的深刻体验。这种写法，既是对魏晋名士（如嵇康、陶渊明）率性任真风度的追慕与效仿，也是其自身超然物外、善于从平凡生活中发现诗意与乐趣的人格体现。在经历‘乌台诗案’等重大打击后，苏轼的诗文更加趋向于淡泊与旷达，善于在日常生活细节中寄托人生感悟，《浴罢》正是这类作品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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