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持竿野叟踏帝腹,太史占星惊变色。
白衣山人侍黄衣,军中指点相叹息。
云龙契遇固畴曩,千载一合非人力。
羊裘眠沙竟何补,坐视生民自肥瘠。
功成乞身香案前,归侣松乔未为失。
我公学传无尽翁,束发英名撼区域。
杲日潜光众未睹,公独扶轮上霄极。
此时际会如二子,鼎铉钧衡本公物。
若为流落四十年,岂厌蓬壶薄瀛渤。
龙飞天子第一载,收召耆俊诚汲汲。
遥知问膳大明宫,论士到公先指屈。
追锋一日来剑外,破浪帆开矢离括。
朝廷未漆月支首,抱戈虎旅衣生虱。
嫠不恤纬忧宗周,宁有裙襦能念国。
堂堂甲兵满胸臆,可无奇谋宽旰食。
我故人子得深知,平生一镞未破镝。
欲随公去邈楚越,恨不身边插双翮。
叔孙区区进大猾,谬谓书生用奚益。
古来万里知戎情,何必缦胡半缝掖。
愿公入对明光宫,西南豪俊手推出。
我非其人敢觖望,市骏千金先市骨。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激昂 说理 豪放 送别离愁 颂赞

译文

手持钓竿的乡野老翁(严光)曾将脚搁在光武帝腹上,令观星的太史大惊失色。白衣隐士侍立在黄衣帝王身旁,军中之人都指点叹息。君臣风云际会本属往昔机缘,千年一遇并非人力可强求。披着羊裘在沙洲酣眠(隐居)终究于国事无补,坐视百姓生活有肥有瘠。功成之后在御前请求退隐,归去与仙人松乔为伴也不算错失。何公您师承无尽翁的学问,年少时英名就已震动一方。如潜藏光芒的太阳众人尚未察觉,唯独您能辅佐君王直上九霄。此时的君臣遇合正如严光等人,宰相重器本就是您该担当之物。为何竟会流落江湖四十年,难道是嫌弃蓬莱仙山比沧海浅薄?新皇即位的第一年,求贤若渴急切征召年高德劭的英才。遥想您将在皇宫被问策论士,论到人才首先就会屈指推荐您。征召的急令一日传至剑门关外,您便如离弦之箭、破浪之帆即刻启程。朝廷尚未消灭外敌(漆月支首),披甲执戈的勇猛将士战衣都生了虱子。连寡妇都担忧国家命运,岂有男子汉(裙襦为反语)不心念家国?您胸中充满堂堂用兵韬略,岂能没有奇谋为君王分忧解劳?我作为您故人之子深知,您平生才华如利箭尚未射发。真想追随您远去楚越之地,只恨身边不能插上双翅。叔孙通之流勉强举荐奸猾之徒,荒谬地认为书生有何用处?自古以来,了解边塞军情的,何必非得是武士而非儒生?愿您入宫应对明光殿,将西南的豪杰才俊亲手推举出来。我并非那样的人才岂敢奢望,但君王求贤当如千金市骨般诚心诚意。

赏析

这首《送何子应少卿赴召》是南宋诗人李流谦为送别友人何麒应召入朝而作的七言古诗。全诗情感充沛,用典密集,在送别寄望中融入了深沉的家国情怀人才观,展现了南宋初期士人面对国事蜩螗时的复杂心态。 诗歌开篇即以东汉隐士严光与光武帝刘秀的传奇际遇起兴,以‘云龙契遇’的典故,为何子应的此次赴召赋予了历史性的崇高色彩,暗示其君臣遇合乃千载良机。然而,诗人笔锋一转,指出‘羊裘眠沙竟何补,坐视生民自肥瘠’,对纯粹的隐逸提出了委婉的批评,强调了士人经世济民的责任,这奠定了全诗积极用世的基调。 中间部分,诗人以饱满的热情赞誉何子应的学识渊源(‘学传无尽翁’)、早年声望与内在才华(‘杲日潜光’),并对其长期沉沦下僚(‘流落四十年’)表示不平,认为国家重器(‘鼎铉钧衡’)本应属于他。这既是对友人的高度评价与慰藉,也暗含了对朝廷以往未能及时任用贤才的微词。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时局的关切。‘朝廷未漆月支首,抱戈虎旅衣生虱’二句,形象地描绘了当时宋金对峙、战事未休、将士艰苦的现状。诗人引用‘嫠不恤纬’的典故,并反诘‘宁有裙襦能念国’,将忧国之情推向极致,从而为何子应出山赋予了紧迫的时代使命感——国家急需他的‘堂堂甲兵’与‘奇谋’以宽君王旰食之忧。 最后,诗人表达了自己欲随不能的遗憾,并借古论今,驳斥了‘书生无用’的谬论(‘叔孙区区进大猾’),提出‘古来万里知戎情,何必缦胡半缝掖’的卓见,强调儒生同样能洞悉边情、担当大任。结尾以‘市骏骨’的典故作结,既是对朝廷广纳贤才的期望,也含蓄地寄托了包括诗人在内的所有怀才不遇者的共同心声。 全诗结构严谨,从历史典故到现实期许,从个人誉扬到时局分析,层层递进,气势磅礴情理交融。诗中大量运用对比(如隐与仕、昔与今、书生与武士)和反问,增强了议论的力度和情感的张力,是一首将送别诗与政论诗成功结合的佳作,充分体现了南宋士人诗歌中浓厚的忧患意识与参政热情。

注释

何子应少卿指何麒,字子应,曾任少卿。少卿为寺监副长官。。
赴召应朝廷征召赴任。。
持竿野叟踏帝腹用严光典故。严光,字子陵,东汉隐士,曾与光武帝刘秀同游学。刘秀即位后,他隐居富春江垂钓。传说他曾将脚放在刘秀肚子上,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
白衣山人侍黄衣指隐士(白衣山人)与帝王(黄衣,指帝王或近侍)的际遇。。
云龙契遇比喻君臣风云际会,如云从龙。。
畴曩往昔,从前。。
羊裘眠沙指严光披羊裘垂钓江畔的隐居生活。。
香案宫廷中放置香炉的几案,代指朝廷、皇帝近前。。
松乔指古代传说中的仙人赤松子与王子乔,代指隐逸生活。。
无尽翁可能指张商英,号无尽居士,北宋宰相、学者。此处言何子应师承有自。。
扶轮上霄极比喻辅佐君王,直上朝廷高位。霄极,指天空最高处,喻指朝廷中枢。。
鼎铉钧衡鼎铉,举鼎的器具,比喻三公宰辅之位。钧衡,衡量轻重,指宰相的职责。均喻指国家重任。。
蓬壶、瀛渤蓬壶即蓬莱,瀛渤指瀛洲和渤海,均为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此处比喻偏远或隐逸之地。。
龙飞天子第一载指新皇帝即位的第一年。龙飞,喻帝王即位。。
耆俊年高德劭的英才。。
问膳大明宫指皇帝向太后问安,喻皇帝有孝德,也指宫廷。大明宫,唐代宫名,此处代指皇宫。。
追锋指朝廷征召的紧急命令。追锋车,古代一种轻便快速的驿车。。
剑外剑门关以南地区,指蜀地。。
月支亦作月氏,古代西域部族名,此处代指外敌。。
嫠不恤纬语出《左传》,寡妇不忧虑织布的纬线少,而忧虑宗周的陨落。比喻忧国忘家。嫠,寡妇。纬,织布的横线。。
裙襦妇女的衣裙,代指妇女。此句反用典故,意为岂止是妇女,男子更应忧国。。
旰食天色已晚才吃饭,形容帝王勤于政事。。
一镞未破镝一支箭尚未射穿箭靶(镝),比喻才华未得施展,功业未成。。
叔孙区区进大猾用叔孙通典故。叔孙通,秦汉儒生,为刘邦制定朝仪。此处或反用其意,讽刺进用不当之人。大猾,大奸猾之人。。
缦胡武士系冠的粗带子,代指武士。半缝掖:儒生的衣袖宽大,代指书生。缝掖,儒生之服。。
明光宫汉代宫名,此处代指皇宫。。
市骏千金先市骨用燕昭王千金买马骨以求千里马的典故,比喻求贤若渴,重视人才。。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孝宗隆兴年间(约1163-1164年后)。宋孝宗赵昚即位后,力图恢复,改变高宗朝对金妥协的国策,一度启用主战派人物,如张浚等,发动了‘隆兴北伐’。在此背景下,朝廷‘收召耆俊’,广泛征召有才德、有声望的士人,以期振作国势。何子应(何麒)便是被征召的对象之一。 李流谦,字无变,汉州德阳(今属四川)人。以文学知名,曾任县主簿,后官至朝奉郎。他与何麒有旧,且自身也怀有报国之志,但仕途并不显达。此诗作于送别何麒应召入朝之时。诗中‘龙飞天子第一载’当指孝宗即位初期,‘朝廷未漆月支首’则反映了当时宋金战争烽火未息的现实。‘流落四十年’虽可能为夸张之词,但也道出了何麒及类似才士在高宗朝长期不受重用的境遇。 诗人借送行之机,既表达了对友人终于得遇明时、一展抱负的祝贺与期许,也抒发了自己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以及对朝廷能够真正重用贤才、共济时艰的热切盼望。整首诗深刻反映了南宋初期在战和摇摆、国力待兴的特定历史环境下,士人阶层复杂的心态:既有重获希望的振奋,又有对现实困境的清醒认识,以及渴望为国效力的迫切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