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五岁小儿初学步，绝艺亦知天所赋。
想见九牛可倒曳，已堪赤手擒猛虎。
向来瓮戏真伟观，傥非目击嗤浪语。
器小犹须百斤重，挟以壮夫端恐仆。
笑谈拈取两足上，电转风旋疾如许。
便令百试百不失，父兄从傍亦矜诩。
市人骇叹俱失声，我自平生未曾睹。
武阳盛气盖全燕，寄区狡谋踣二虏。
论年固已一倍长，此儿谁肯哙等伍。
虎变鹰扬看异时，经营一饱浑细事。
世人禀赋有特异，常理未可求其故。
相秦童子才毁齿，说项郎君方断乳。
拜归怀中笑橘堕，群戏道傍知李苦。
登门已解叙通家，对客颇能嗔字父。
劾鼠狱词老吏服，汗简清规乃翁沮。
卓识有此更惊人，彼以力称吾未与。
行行三十成何事，但耗太仓如雀鼠。
怃然自笑仍自怜，强说功名在迟暮。
人言速成当不久，如我定应千万寿。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咏物抒怀 市井 感慨 抒情 文人 江南 江湖诗派 沉郁 自嘲 议论

译文

一个五岁小儿刚学会走路，却已展现出天赋的绝技。想来他能倒拖九牛，已能空手擒拿猛虎。向来听说瓮戏表演十分壮观，若非亲眼所见定会嘲笑是妄言。那器具虽小也需百斤重，壮汉搬动都怕跌倒。他却谈笑间用双脚拈起，旋转如电似风般迅疾。让他百次尝试百次成功，父兄在一旁也满脸自豪。围观市人惊骇得说不出话，我平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当年秦武阳的盛气压倒全燕，少年奇谋也能击倒强敌。论年龄他比那些古人还小一倍，但谁肯把他与樊哙之流等同？看他如虎纹变化、雄鹰飞扬，将来必成大器，如今谋求温饱简直是小事。世人禀赋确有特异之处，常理无法解释其中缘故。甘罗拜相时刚刚换牙，项斯成名尚在幼年。陆绩怀橘归家孝心可嘉，王戎识李早显聪慧。孔融十岁便懂叙世交，元方七岁能驳斥无礼之客。张汤幼年审鼠令老吏折服，皇甫谧受教改过终成大家。拥有这等卓绝见识更令人惊叹，那些仅凭力气称雄的人我不屑相比。我碌碌无为三十载成就何事？不过像麻雀老鼠般消耗官仓粮米。我怅然失笑又自我怜惜，还勉强说功名可待晚年。人们说早慧者难以长久，像我这般平庸的，倒注定能活千万年了。

赏析

刘克庄的《观小儿瓮戏》是一首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的七言古诗。诗歌以观看一场五岁孩童表演的瓮戏为切入点，生动描绘了小儿超凡的技艺与气力，并由此生发开去，串联起一系列历史上有名的神童典故，最终反观自身，抒发了怀才不遇与年华虚度的深沉感慨。全诗结构精巧，由“观”起兴，以“感”作结，中间铺陈排比，形成强烈对比。 在艺术手法上，诗人首先运用了夸张与对比。将五岁小儿与“九牛”、“猛虎”、“壮夫”并置，极言其力之巨、艺之精。“市人骇叹俱失声”的侧面烘托，更强化了表演的震撼效果。随后，诗人笔锋一转，进入用典议论的层面。他如数家珍般罗列了甘罗、项斯、陆绩、王戎、孔融、陈元方、张汤、皇甫谧等八位历史神童的事迹，涵盖政治、外交、孝道、智慧、辩才、司法、学问等多个领域，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天才少年”谱系。这些典故的密集运用，不仅展示了诗人深厚的学养，更在无形中将眼前卖艺小儿与历史上的杰出少年并列，抬高了“瓮戏”的文化意蕴——它不仅是杂技，更是某种天赋异禀的象征。 然而，诗歌的深层意蕴在于结尾处的自我反讽。在极力渲染了古今神童的卓绝之后，诗人突然将镜头对准自己：“行行三十成何事，但耗太仓如雀鼠。”这一转折陡峭而有力，将之前的赞叹全部转化为对自身庸碌的悲叹。最后的“人言速成当不久，如我定应千万寿”，以看似自嘲、实则沉痛的反语作结，揭示了全诗的核心矛盾：对天才早慧的惊叹与对自身平庸且岁月蹉跎的无奈。这种对比结构——他人（神童）与自我、速成与迟暮、力技与识见——使得诗歌超越了单纯的观演记录，升华为对人才观、命运观乃至人生价值的深刻思索，体现了南宋后期士人在国势衰微背景下普遍的焦虑感与自省意识。

注释

瓮戏：一种杂技表演，指表演者用脚或身体其他部位旋转、抛接大瓮。瓮，一种口小腹大的陶制容器。。
绝艺：超群的技艺。。
天所赋：天赋，天生的才能。。
九牛可倒曳：形容力气极大，能倒着拖拽九头牛。曳，拖、拉。。
赤手擒猛虎：空手捕捉猛虎，形容勇武非凡。。
傥非目击嗤浪语：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会嘲笑这是胡说八道。傥，同“倘”，如果。嗤，讥笑。浪语，没有根据的话。。
挟以壮夫端恐仆：让壮汉来搬动恐怕都会跌倒。挟，用胳膊夹住，此处指搬动。端，的确。仆，跌倒。。
电转风旋：形容旋转瓮的速度极快，如闪电、旋风。。
矜诩：夸耀，自豪。。
武阳盛气盖全燕：指战国时燕国勇士秦武阳，十二岁杀人，人不敢忤视，其气势盖过整个燕国。。
寄区狡谋踣二虏：典故待考，可能指少年以智谋击败敌人。寄区，或指寄居的处所，引申为寄身之地。踣，使跌倒、击败。虏，敌人。。
哙等伍：与樊哙为伍。樊哙是汉初猛将，此处指与勇武之人并列。哙，指樊哙。。
虎变鹰扬：如虎纹般变化莫测，如鹰飞扬般威武。比喻大展宏图，成就非凡。。
经营一饱浑细事：谋求一顿饱饭简直是小事。浑，简直。。
相秦童子才毁齿：指战国时秦国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因功被封为上卿。毁齿，指儿童换牙，约七八岁，此处代指童年。。
说项郎君方断乳：指唐代杨敬之器重项斯，到处为他宣扬，使其名声大噪。说项，替人说好话。断乳，指幼儿，极言其年幼。。
拜归怀中笑橘堕：用《三国志·陆绩传》典故，陆绩六岁见袁术，袁术给他橘子，他拜谢后揣在怀里，回家时橘子掉落，袁术问起，他说想带回去给母亲吃。。
群戏道傍知李苦：用王戎识李典故，王戎七岁与小伙伴在路边玩耍，见李树多子，断言李子必苦，因无人摘取，尝后果真如此。。
登门已解叙通家：用孔融见李膺典故，孔融十岁拜访名士李膺，自称与李家是世交，因孔子曾问礼于老子（李耳）。通家，世交。。
对客颇能嗔字父：用《世说新语》陈元方典故，陈元方七岁时，有客问其父在否，他答“待君久不至，已去”，客人便怒骂其父，元方反驳“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嗔，生气、责备。字父，称呼别人的父亲。。
劾鼠狱词老吏服：用张汤审鼠典故，张汤儿时发现老鼠偷肉，便设“公堂”审鼠，写判决文书如同老狱吏。劾，审判。。
汗简清规乃翁沮：用皇甫谧典故，皇甫谧少时游荡无度，叔母任氏以《孝经》等经典教育他，使他感动悔悟，后成为著名学者。汗简，指著述。清规，清正的规范。乃翁，你的父亲，此处指长辈。沮，阻止、使其改变。。
卓识：卓越的见识。。
彼以力称吾未与：那些只以力气著称的人，我不赞同（或比不上）。与，赞同。。
行行：走着走着，比喻时光流逝。。
太仓：京城储粮的大仓。。
雀鼠：麻雀和老鼠，比喻消耗粮食的微小生物，也指无用的消耗。。
怃然：怅然失意的样子。。
强说功名在迟暮：勉强说功名成就在晚年。迟暮，晚年。。
人言速成当不久：人们说（才能）速成的人不会长久。。
如我定应千万寿：像我这样（平庸）的人，一定能活千万岁（反语，自嘲平庸长寿）。。

背景

此诗为南宋著名诗人、词人、诗论家刘克庄所作。刘克庄生活于南宋中后期（1187-1269年），历经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五朝。他仕途坎坷，因直言敢谏屡遭贬斥，但文学成就卓著，是江湖诗派的代表人物，也是辛派词人的重要后劲。 南宋后期，国势日颓，外部面临蒙古的严重威胁，内部党争不断，政治腐败。许多有识之士深感无力回天，怀才不遇之感在文人中弥漫。刘克庄本人虽才华横溢，却长期沉沦下僚，或赋闲在家。这首诗的创作具体年份不详，但从诗中“行行三十成何事”及整体的沉郁基调推断，可能作于他中年时期，正是对仕途与人生进行深刻反思的阶段。 诗中观“瓮戏”的场景，可能源于诗人在市井间的真实见闻。南宋都市商业繁荣，瓦舍勾栏中百戏杂陈，“瓮戏”作为杂技的一种，或为当时民间艺人谋生之技。诗人由一位天赋异禀的卖艺童子，联想到历史上那些年少成名、建立功业的人物，再对比自己蹉跎半生、功业未就的处境，自然引发了强烈的身世之感。这种借市井奇人异事抒写个人襟抱的写法，也体现了江湖诗人关注社会百态、诗风趋于平易的创作特点。整首诗既是个人情感的宣泄，也折射出那个时代部分知识分子在理想与现实冲突下的复杂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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