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姚宣孺见寄》宋·李流谦
南宋士人的宦游心声,在友情慰藉与仕隐哲思中寻求超脱
原文
作吏无好怀,宁食三年艾。
甚陋吾安之,所隶乃都会。
文书如骂奴,吞噫不敢对。
两眉或小伸,独有公等在。
交臂露肝胆,不复事容态。
月沼分剩馥,风轩共晴快。
家餐听相挽,盘箸及笋菜。
但苦王事迫,数离每增慨。
岂非造物意,物莫能两大。
况自掺裾别,至今胸愦愦。
归来未黔突,日月倏逾迈。
书往得奇报,已恐责留债。
丈夫志远者,遑恤吠所怪。
醉眼天不入,一饱真细碎。
插貂与扶耒,此理本相代。
持以敦薄夫,是事付我辈。
甚陋吾安之,所隶乃都会。
文书如骂奴,吞噫不敢对。
两眉或小伸,独有公等在。
交臂露肝胆,不复事容态。
月沼分剩馥,风轩共晴快。
家餐听相挽,盘箸及笋菜。
但苦王事迫,数离每增慨。
岂非造物意,物莫能两大。
况自掺裾别,至今胸愦愦。
归来未黔突,日月倏逾迈。
书往得奇报,已恐责留债。
丈夫志远者,遑恤吠所怪。
醉眼天不入,一饱真细碎。
插貂与扶耒,此理本相代。
持以敦薄夫,是事付我辈。
译文
做官没有好心情,我宁愿忍受长期准备(像吃三年陈艾)。多么简陋我也能安处,可我隶属的却是繁华都会。处理公文如同挨骂的奴仆,忍气吞声不敢应对。眉头偶尔才稍展,只因有你们这些朋友在。我们促膝谈心肝胆相照,不再讲究客套仪态。曾在月下池边分享诗文余韵,也在风廊中共度晴朗畅快。家常便饭听任挽留,盘中不过是笋蔬小菜。只苦于公务紧迫,屡次分离总添感慨。这难道不是造物主的意旨?事物难有两全其美同在。自从拉着衣襟分别后,至今心中烦乱难排。归来烟囱未熏黑,时光已飞快流逝不再。寄信去得你奇诗回赠,已怕你责我拖欠诗债。大丈夫既然志向远大,哪有空管那群犬吠怪。醉眼朦胧天地不入,吃饱饭事真是琐碎尘埃。头插貂尾做高官,手扶耒耜做农夫,这道理本就相通可替代。拿它来勉励那些浅薄之辈,领悟践行就交给我们这一代。
赏析
李流谦的这首《次韵姚宣孺见寄》是一首典型的酬答诗,也是一篇深刻的仕宦感怀之作。诗人以真挚朴实的语言,向友人倾诉了为官的苦闷与对真挚友情的珍视,并最终在仕与隐的矛盾中寻得一种超脱的人生哲理。全诗情感脉络清晰,从“作吏无好怀”的直抒胸臆开篇,将官场文书生涯比作“骂奴”,形象刻画出屈身吏役的压抑与无奈,与“宁食三年艾”的退隐之愿形成强烈对比。然而,这种苦闷在“独有公等在”处得到转折,诗人用“交臂露肝胆”、“月沼分剩馥”等充满画面感的诗句,深情回忆了与友人无拘无束、诗酒唱和的快乐时光,形成了官场压抑与友情温暖的鲜明对照,凸显了友情作为精神慰藉的珍贵价值。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理性的思索与超脱。“岂非造物意,物莫能两大”一句,引用经典,以辩证思维解释了仕隐难全、聚少离多的普遍困境,将个人感慨提升到哲理高度。面对友人来诗(“奇报”)可能有的“责留债”(催诗),诗人以“丈夫志远者,遑恤吠所怪”的豪语回应,展现出旷达超迈的胸襟,用“醉眼天不入”的意象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超然物外的姿态。最后的“插貂与扶耒,此理本相代”是全诗的诗眼,诗人打破了仕与隐非此即彼的传统对立观,认为二者在本质上可以相通、转换,体现了一种圆融通达的处世智慧。结尾“持以敦薄夫,是事付我辈”,则带有几分自信与担当,将这种领悟视为同道中人的精神共识与责任。整首诗语言质朴而内涵深刻,情感真挚而思辨清晰,完美融合了叙事、抒情与说理,是宋代文人诗中展现士人心态与生活哲学的佳作。
注释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来和诗,是和诗中要求最严格的一种。。
姚宣孺:诗人的友人,生平不详。。
作吏无好怀:担任官职没有好心情。作吏,做官。。
宁食三年艾:宁愿吃三年的陈艾。艾,一种草药,陈艾药效更佳。此句化用《孟子·离娄上》“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比喻宁愿忍受长期的痛苦或准备,也不愿做官。。
甚陋吾安之:多么简陋(的环境)我也能安然处之。陋,简陋。安之,安于这种状况。。
所隶乃都会:我所隶属的(官署)却是繁华的都市。隶,隶属。都会,大城市。。
文书如骂奴:处理公文就像被责骂的奴仆。文书,公文。。
吞噫不敢对:忍气吞声不敢应答。吞噫,吞咽叹息,指忍气。。
两眉或小伸:眉头偶尔才稍微舒展一下。。
公等:指姚宣孺等志同道合的朋友。。
交臂露肝胆:促膝交谈,推心置腹。交臂,手臂相交,形容亲近。露肝胆,比喻坦诚相见。。
不复事容态:不再讲究客套和仪态。事,从事,讲究。。
月沼分剩馥:在月下的池塘边分享(诗文)剩余的芬芳。沼,池塘。剩馥,余香,比喻诗文佳作。。
风轩共晴快:在通风的轩廊里共享晴朗畅快(的时光)。轩,有窗的长廊或小屋。。
家餐听相挽:家常便饭,听任(朋友)互相挽留。挽,挽留。。
盘箸及笋菜:盘子和筷子(盛放的)不过是竹笋和蔬菜。及,涉及,这里是“不过是”的意思。。
王事迫:公事紧迫。王事,朝廷的公事。。
数离每增慨:屡次分离,每次都增添感慨。数,屡次。。
造物意:造物主(上天)的意旨。。
物莫能两大:事物不能两方面都同时盛大。语出《左传》,此处指为官与闲适、公务与友情难以两全。。
掺裾别:拉着衣襟分别。掺,持,拉。裾,衣襟。形容离别时依依不舍。。
胸愦愦:心中烦乱糊涂。愦愦,昏乱,糊涂。。
归来未黔突:归来后烟囱还没熏黑(就又离开了)。黔突,熏黑烟囱,指安居时间长久。语出《淮南子·修务训》“孔子无黔突,墨子无暖席”。。
日月倏逾迈:时光飞快地流逝。倏,迅速。逾迈,过去,消逝。。
书往得奇报:书信寄去,得到了你奇妙的回信(指姚宣孺的来诗)。。
责留债:责备(我)拖欠(回信的)债务。留债,欠债不还。。
丈夫志远者:大丈夫志向远大的人。。
遑恤吠所怪:哪有闲暇去顾虑(那些)对怪异事物(或行为)的吠叫。遑,闲暇。恤,顾虑。吠所怪,狗对怪异的事物吠叫,语出《楚辞·九章·怀沙》“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比喻世俗小人对不合流俗者的非议。。
醉眼天不入:醉眼朦胧,连天都看不进去。形容超然物外,不拘小节。。
一饱真细碎:吃饱饭(这类事)真是琐碎小事。。
插貂与扶耒:头插貂尾(做高官)与手扶农具(做农夫)。插貂,汉代侍中、中常侍等近臣冠上插貂尾为饰,代指高官。扶耒,扶着农具,代指农耕隐居。耒,古代翻土农具。。
此理本相代:这个道理(指仕与隐)本来就是可以互相替代、转换的。。
持以敦薄夫:拿这个道理来敦促那些(对仕隐)看法浅薄的人。敦,敦促,勉励。薄夫,浅薄之人。。
是事付我辈:这类事(指领悟并践行此理)就交给我们这些人吧。是事,这事。。
背景
李流谦是南宋文人,字无变,汉州德阳(今属四川)人。他以父荫入仕,曾任州县属官。这首《次韵姚宣孺见寄》的创作背景,正是诗人宦游生涯中的一个典型片段。南宋时期,许多中下层文士像李流谦一样,通过恩荫或科举进入仕途,但往往沉沦下僚,担任文书、幕僚等职务,日常被繁琐的公务所困,抱负难以施展,内心充满仕隐矛盾。诗中所言“文书如骂奴,吞噫不敢对”,正是这种低级官吏处境真实而生动的写照。他们身处“都会”,看似繁华,实则精神上倍感压抑与孤独。
在这样的境遇中,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之间的诗文唱和、雅集清谈,便成了重要的精神寄托和情感出口。姚宣孺是诗人的友人,生平虽不详,但从诗中描绘的“交臂露肝胆”、“月沼分剩馥”等场景来看,二人关系密切,趣味相投。这次“次韵”唱和,很可能是姚宣孺先寄诗给诗人,倾诉类似感慨或表达思念,诗人遂以此诗回赠,既是对友人慰藉的回应,也是一次自我内心的剖白与梳理。诗歌末尾提出的“插貂与扶耒,此理本相代”的见解,反映了宋代士人受儒释道思想融合影响,在出处进退问题上更为圆通、超脱的心态,试图在现实羁绊与精神自由之间找到平衡点。此诗正是这种特定时代背景与个人心境交织下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