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文章末流乃科举,剽东掠西何等语。
得者矜誇失者羞,其中往往分贤否。
一官垂涎傥不勉,譬之北辕求适楚。
诸君堂堂万骑将,折箠自足笞狂虏。
收拾波澜著盆盎,却恐蛟龙愁窘步。
信手拈来即三昧,安用区区备先具。
朝窗暮几不停缀,宝玉牵联斗奇富。
论如过秦有古意,赋拟两都多杰句。
朝来次第出示我,两耳卓槊惊咸濩。
华歆便可置龙头,牧之岂肯居第五。
我骇虚弦痛方定,未暇相从执旗鼓。
请君勿见小敌怯,一战而霸在此举。
归来净洗科场业,别与斯文立门户。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劝诫 友情酬赠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激昂 议论

译文

近来观看仲结与诸位的切磋聚会,个个都是强劲的对手。你们即将奔赴礼部参加科举考试,我写下这首诗赠予你们。 如今文章的末流竟成了科举应试,那些剽窃拼凑的算什么话?考中的人得意夸耀,落榜的人羞愧难当,这其中往往就能分出贤愚高下。如果对一官半职垂涎却不努力,就好比车向北行却想到南方的楚国。诸位好比统率万军的堂堂大将,折断马鞭就足以鞭打猖狂的敌人。将江海的波澜收束到小小的盆罐里,只怕会让蛟龙般的才华感到步履困窘。信手拈来便是文章真谛,哪里需要预先准备那些陈词滥调?你们从早到晚笔耕不辍,写出的文章字字如宝玉,争奇斗艳,文采富丽。议论像《过秦论》一样有古风深意,辞赋如《两都赋》一般多杰出佳句。清晨你们依次把作品拿给我看,我的双耳为之耸动,如同听到上古雅乐般震惊。以华歆之才足以位居龙头,杜牧那样的人物岂肯甘居第五?我像惊弓之鸟伤痛刚定,还没来得及追随你们执旗擂鼓一同上阵。请诸位不要见到小敌就胆怯,一战称霸就在此次科举。待你们归来后,洗净科举应试的习气,再为真正的文学另立新的门户。

赏析

这首赠别诗是南宋诗人李流谦为即将赴京应试的友人们所作。它超越了寻常赠别诗的鼓励与祝福,以深刻的批判性高远的文学理想贯穿全篇,展现了作者对科举制度与文学本质关系的独到思考。 诗的开篇便直指时弊,将当时科举文章斥为“末流”,是“剽东掠西”的产物,揭示了科举异化为功利工具后对文学原创性的戕害。然而,作者并未全盘否定友人参与科举的行为,而是运用了一系列雄奇夸张的比喻来肯定友人的才华:将他们比作“万骑将”,足以“折箠笞狂虏”;又比作“蛟龙”,其才思如“波澜”般壮阔。这种赞誉与对科举“盆盎”般限制的担忧形成张力,巧妙传达了“大材小用”的惋惜。 诗中“信手拈来即三昧”一句,道出了作者崇尚的自然天成的创作境界,反对“备先具”的程式化写作。随后对友人具体作品“论如过秦”、“赋拟两都”的赞美,则是以古代经典为标杆,树立了真正的文学典范。用“华歆龙头”、“牧之第五”的典故,既表达了对其金榜题名的信心,也暗含了对其文学成就超越科场名次的期许。 诗的结尾尤为精彩,将科举喻为“一战”,鼓励友人勇敢取胜。但最终落脚点却是“净洗科场业,别与斯文立门户”。这画龙点睛之笔,将全诗立意陡然拔高:科举成功只是起点,真正的使命是摆脱其束缚,回归并开创纯正的文学道路。这体现了宋代士人既身处科举体制之内,又追求超越其上的文化主体性。全诗议论风发,比喻新奇,气势酣畅,在赠别题材中注入了厚重的思想内涵,是宋代“以议论为诗”的典型佳作。

注释

比观近来观看。。
仲结诸公指与作者交游的诸位友人。仲结,或为友人之字。。
课会指为准备科举考试而进行的诗文切磋聚会。。
勍敌强劲的对手。勍,强。。
行就举南宫即将赴礼部(南宫)参加进士科考试。。
文章末流乃科举批评当时将文章写作的末流(即最下等的追求)等同于科举应试。。
剽东掠西指抄袭拼凑,没有自己的见解和文采。。
北辕求适楚即“南辕北辙”,比喻方向、方法错误,达不到目的。。
折箠自足笞狂虏折断马鞭就足以鞭打猖狂的敌人。比喻诸君才华出众,对付科举考试轻而易举。箠,马鞭。笞,鞭打。。
收拾波澜著盆盎将江海的波澜(比喻宏大的才思)收束到盆盎(比喻科举考试的格式限制)之中。。
蛟龙愁窘步比喻诸君如蛟龙般的才华在科举的束缚下感到困窘。。
三昧佛教用语,指事物的诀要或精义。此处指写作的真谛、最高境界。。
备先具预先准备好(程式化的套路)。。
朝窗暮几从早到晚伏案用功。。
宝玉牵联斗奇富形容文章字字珠玑,争奇斗艳,文采富丽。。
过秦指贾谊的《过秦论》,以议论深刻著称。。
两都指班固的《两都赋》,是汉代大赋的代表作。。
卓槊惊异、耸动的样子。槊,同“耸”。。
咸濩指尧乐《大咸》和汤乐《大濩》,均为上古雅乐。此处形容诸君文章如古乐般高雅动人,令作者震惊。。
华歆便可置龙头华歆是三国时名士,与邴原、管宁共称“一龙”,歆为龙头。此处借指诸君才华足以为首。。
牧之岂肯居第五杜牧字牧之,在唐文宗大和二年进士及第,名次并非第五,此处是活用典故,强调诸君才华出众,不肯屈居人后。。
虚弦痛方定“惊弓之鸟”的典故。作者自比曾被科举之“箭”所伤(可能指落第),惊魂甫定。。
执旗鼓指在战场上指挥作战,此处比喻与诸君一同在文场上争锋。。
一战而霸一次战斗就称霸。指在科举考试中一举成功。。
净洗科场业彻底摆脱科举应试文章的习气。。
别与斯文立门户另外为真正的文学(斯文)开创一个新的局面或流派。。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科举制度经过隋唐五代的发展,至宋代已极为完善,成为选拔官员的主要途径,形成了“取士不问家世”的局面,极大地激发了士人的参政热情。然而,科举的程式化(如经义、诗赋、策论考试)也日益束缚士人的思想与文风,催生了大量为应试而作的“时文”,与真正的文学创作产生矛盾。李流谦本人虽以父荫入仕,未曾经历严格的科举,但身处士林,对此有深刻的观察。 诗题中的“行就举南宫”,指南宋士子前往临安(今杭州)参加由礼部(别称南宫)主持的省试。这是一场决定能否进入殿试、最终获取进士出身的关键考试,竞争异常激烈。李流谦的友人们为此举行“课会”切磋诗文,正是当时士子备考的常态。作者在赠诗中,既表达了对其应试的鼓励,更流露出对科举制度异化文学这一普遍现象的忧虑。南宋时期,道学(理学)思想兴盛,一些理学家对科举持批判态度,认为其妨害“明道”。李流谦此诗虽非直接阐发理学,但其对科举“文章末流”的批评,以及对回归“斯文”(儒家正统文学)的呼唤,与当时的文化思潮有相通之处。这首诗反映了在南宋特定的政治文化环境下,一个清醒的士人对个人功名、国家制度与文学价值三者关系的复杂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