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人生天地间,本是同胞出。
贵贱与贤愚,分殊而理一。
上帝立君师,朝廷设官职。
凡百有司存,各欲尽其责。
一或无人心,何以顺天则。
广南十四州,官吏几满百。
公道孰扶持,田野多菜色。
大桀作威福,小桀肆蝥贼。
周兴而爪牙,郤超而宾客。
君禄君忍欺,天民天弗恤。
贪饕事篚苞,残忍尚徽纆。
可怜田舍翁,骈首膏斧锧。
可怜富家儿,鞭背遭黥墨。
怒气剧炎火,谗言易转石。
恩门甘仰面,墦间争屈膝。
喑哑一世人,天高云雾黑。
岂无贤大夫,留此一线脉。
堂堂西蜀翁,愤气填胸臆。
尚友周濂溪,拙矣谋身策。
念我同胞人,罹此操戈厄。
苦语为平反,片言天可质。
细阅拙录篇,事事皆阴骘。
孟子谓非人,由其无隐恻。
此翁仁者勇,奸谀诛以笔。
天道本昭昭,彼巧竟何益。
吾皇本好生,桁杨西列棘。
安得百于公,落落参邦国。
五言古诗 叙事 官员 岭南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民生疾苦 沉郁 激昂 讽刺

译文

人生于天地之间,本是血脉相连的同胞。虽有贵贱贤愚的分别,但根本的仁理是相通的。上天设立君王与师长,朝廷设置各级官职。所有官员,都应各尽其责。一旦丧失了人的良心,还如何顺应天理法则?广南十四州,官吏数以百计。公道有谁扶持?田野间百姓多是面黄肌瘦。大恶人作威作福,小恶人肆意害民。有如周兴那样的爪牙酷吏,有如郤超那样的帮凶宾客。他们忍心欺瞒君王的俸禄,也不体恤上天的子民。贪婪地收受贿赂,残忍地滥用刑罚。可怜那田舍老翁,接连被斩首丧命。可怜那富家子弟,也遭鞭笞黥面之刑。愤怒之气烈过火焰,谗毁之言易于转石。对权贵恩门甘愿仰面逢迎,在污秽之地争相屈膝求全。整个世道喑哑无声,天空高远却云雾漆黑。难道就没有贤明的大夫,来留存这一线生机吗?堂堂西蜀来的王公,愤懑之气填满胸臆。他追慕刚直的周濂溪,将精于谋身视为拙劣。顾念我们这些同胞,正遭受同室操戈的厄运。他以恳切的言语为之平反,片言只语可质证于天。仔细阅读他审案的记录,事事都体现了积德行善。孟子说有些人‘非人’,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恻隐之心。这位王公是仁者之勇,用笔诛伐奸邪谄媚之徒。天道本是昭昭分明,那些机巧最终有何益处?我皇本有好生之德,刑具应只用于西边的棘木(指外敌)。如何才能得到百位于公那样的贤臣,磊落地参与国家治理呢?

赏析

这是一首政治抒情诗,也是宋代现实主义诗歌的重要作品。诗人李昴英以肇庆府通判王庚应平反冤狱的义举为切入点,深刻揭露了南宋后期广南地区官场的黑暗与腐败,表达了对清官能吏的呼唤和对清明政治的向往。全诗情感激越,笔锋犀利,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和史诗品格。 在艺术上,本诗采用了对比手法铺陈渲染相结合的方式。开篇从‘人生天地间,本是同胞出’的儒家仁爱理想起笔,与后文‘大桀作威福,小桀肆蝥贼’的残酷现实形成巨大反差,强化了批判力度。诗中大量使用历史典故,如‘周兴’、‘郤超’、‘于公’,既增强了论证的权威性,也使批判更为含蓄深刻。对百姓惨状的描绘(‘田野多菜色’、‘骈首膏斧锧’)和对官吏丑态的刻画(‘恩门甘仰面,墦间争屈膝’),形成了白描式的生动画面,极具感染力。 诗人并未止于揭露,而是树立了王庚应这一‘仁者勇’的正面形象。通过‘细阅拙录篇,事事皆阴骘’等细节,歌颂其秉公执法、心存恻隐的品格,并由此升华为对‘天道昭昭’的信念和对‘吾皇好生’的期望。结尾‘安得百于公’的呼唤,既是全诗情感的凝聚点,也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整首诗结构严谨,由理入事,由事及人,由人及愿,层层递进,展现了诗人高超的叙事与议论能力,是宋代纪事诗中的佳作。

注释

副职。此处指肇庆府通判王庚应。。
平反纠正冤假错案。。
广府帅司指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司,掌管一路军政。。
分殊而理一身份地位虽有分别,但根本的道理(仁爱之心)是相同的。。
菜色因饥饿而营养不良的脸色。。
大桀、小桀比喻大小贪官污吏。桀,夏朝暴君。。
蝥贼原指吃禾苗的害虫,比喻危害人民或国家的坏人。。
周兴唐代著名酷吏。。
郤超东晋权臣桓温的心腹谋士。此处借指为虎作伥的僚属。。
篚苞篚,竹器;苞,包裹。指行贿的财物。。
徽纆绳索,引申为捆绑、刑罚。。
膏斧锧膏,油脂,此处作动词,意为血肉涂抹;斧锧,古代刑具,指被斩首。。
黥墨在脸上刺字涂墨的刑罚。。
墦间坟墓之间。语出《孟子》“乞食墦间”,此处指卑躬屈膝、毫无廉耻。。
周濂溪即周敦颐,北宋理学家,为人刚正。。
阴骘阴德。此处指王庚应审案记录中体现的仁德。。
桁杨古代夹在颈上或脚上的刑具。。
于公指西汉于定国之父,以善断狱、积阴德闻名。。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中后期,具体背景与广南东路官场腐败案相关。南宋偏安一隅,后期吏治日益败坏,地方豪强与官吏勾结、贪赃枉法、制造冤狱的现象屡见不鲜。广南地区远离政治中心,天高皇帝远,此类问题尤为严重。李昴英作为广东籍的直臣,对家乡民生疾苦与吏治黑暗有深切了解。 诗中歌颂的王庚应(西蜀翁),时任肇庆府通判(倅),是作者的友人同僚。他顶住压力,平反了广府帅司(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司)制造的一起重大冤狱,解救了许多无辜百姓和富户。这一事件在当时震动地方,体现了少数正直官员的勇气与良知。李昴英闻知此事,深受感动,遂写下这首长诗‘以纪其事’。 李昴英本人以刚直敢言著称,曾弹劾权臣史嵩之、贾似道等,因此屡遭贬谪。这首诗不仅是在记录王庚应的义举,也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抒发了对朝政日非、公道不彰的深沉忧愤,寄托了其整饬吏治、仁政爱民的政治理想。诗歌的创作,正值南宋国力衰微、内忧外患加剧之时,其反映的社会矛盾具有深刻的时代典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