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昔人入山访隐君,每恨见山不见人。
子持画图走踆踆,人虽可即山非真。
自言谷中万修筠,泉鸣琮琤石嶙峋。
谁甘混迹麋鹿群,雅意远游阔见闻。
飞筇遂过南海濒,翻海一洗征衣尘。
东望绝域天无垠,药洲风月蒲涧云。
间出奇语颇自珍,奚囊十袭而三熏。
槿花猩血荔锦纹,何如故圃桃李春。
江湖社友杯十分,何如族聚情话亲。
行路之难多酸辛,还家火急埋车轮。
拂拭矶苔开径榛,畹兰篱菊庭古椿。
赠篇满箧不疗贫,几人炼药能轻身。
本分荷锄驱犊西畴耘,武夷山下击壤为尧民。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山峰 岭南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江南 江河 淡雅 游仙隐逸 田野 真挚 说理 赠别 送别离愁 隐士

译文

从前人们入山寻访隐士,常常遗憾只见到山却见不到人。你(梁伯隆)拿着描绘隐士的图画急切奔走,画中人似乎可以接近,但那山却不是真山。你自言丹谷中有万竿修竹,泉水琮琤作响,山石嶙峋峻峭。谁甘心长久混迹于麋鹿群中(只隐居)呢?你怀着高雅的情志远游以开阔见闻。拄着竹杖飞快地走到了南海之滨,翻腾的海水仿佛洗净了你旅途的衣尘。向东眺望那辽远无垠的天际,领略过药洲的风月、蒲涧的云霞。偶尔写出奇妙的诗句也颇觉自珍,放入诗囊如同宝物般层层包裹、再三熏香。岭南的木槿花红如猩血,荔枝壳纹似锦绣,可它们哪里比得上故乡园圃中桃李的春色?江湖上诗酒朋友情谊纵然有十分,又哪里比得上家族团聚、亲切叙谈的温情?行路艰难,饱含多少辛酸,归家之心急切,恨不得立刻埋下车轮(不再远行)。拂去水边石上的青苔,开辟被杂树掩蔽的小径,重新打理种满兰花的田畦、篱边的秋菊和庭中的古椿。我赠你的诗篇装满箱箧却不能治疗你的清贫,世间有几人真能炼药成功、羽化登仙?不如安守本分,扛起锄头,赶着牛犊去西边的田垄耕耘,在武夷山下做一个击壤而歌、自得其乐的尧天百姓。

赏析

这是一首情真意切、内涵丰富的送别归隐诗。诗人李昴英为友人梁伯隆由游历归返旧隐丹谷而作,全诗以对比为主线,层层递进,深刻探讨了“隐”与“游”、“他乡”与“故园”、“江湖”与“亲情”、“求仙”与“务实”等多重人生命题,最终落脚于一种质朴本真、扎根乡土的生活哲学。艺术上,诗歌展现了宋诗说理的特质,但说理不枯燥,而是融于生动的叙事与鲜明的意象之中。开篇以“昔人访隐”的普遍遗憾起兴,反衬友人持“画”寻“真”的徒劳,巧妙点出“真隐”在心不在迹的哲理。接着,诗人以赞赏笔触描绘丹谷幽景(修筠、琮琤泉、嶙峋石),又理解并支持友人“雅意远游”的选择,对其岭南(南海、药洲、蒲涧)游历的描写,用“槿花猩血荔锦纹”等色彩浓烈的意象,凸显异乡风物的新奇瑰丽。然而,笔锋一转,连续用两个“何如”构成强烈对比:异乡奇珍不敌故园桃李,江湖酒友不敌家族亲情。这不仅是地理空间的回归,更是情感与价值认同的回归。“行路难”的感慨与“埋车轮”的决心,将归隐的迫切与决绝表达得淋漓尽致。结尾处,诗人进一步升华主题,指出赠诗不疗贫、炼丹多虚妄,唯有像陶渊明那样“荷锄耘耔”,像上古尧民那样“击壤而歌”,在平凡的农耕生活中体味太平与自足,才是人生的“本分”与真谛。这体现了宋代士人将儒家安贫乐道道家隐逸自然思想相结合的人生观,也使这首送别诗超越了普通的友情范畴,具备了深刻的人生哲理意蕴。全诗语言流畅,用典自然(如埋轮、击壤),情感真挚,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结构严谨,是宋代隐逸诗中的佳作。

注释

梁伯隆诗人的友人,生平不详,从诗中可知其曾隐居丹谷,后外出游历,现又归隐。。
丹谷梁伯隆的隐居之地,以“丹”为名,可能暗示其地风景秀美或与道家炼丹有关。。
踆踆(qūn qūn):行走迟缓的样子,形容友人持画寻访隐者而不得的急切与无奈。。
修筠修长的竹子。筠,竹子的青皮,引申为竹子。。
琮琤(cóng chēng):象声词,形容玉石相击或水流之声,此处指泉水清脆的声响。。
麋鹿群与麋鹿为伍,指隐居山林,远离尘世。。
飞筇(qióng):拄着竹杖快速行走。筇,一种竹子,可做手杖。。
南海濒南海之滨。濒,水边。。
药洲蒲涧均为广州(古番禺)名胜。药洲为南汉时开凿的园林,蒲涧以产菖蒲闻名。此代指岭南风物。。
奚囊唐代诗人李贺外出时背负的锦囊,用于存放诗稿。后指诗囊。。
十袭而三熏形容极其珍视。十袭,包裹十层;三熏,用香料多次熏染。。
槿花猩血木槿花红如猩血,形容其鲜艳。。
荔锦纹荔枝外壳如锦绣花纹。槿花、荔枝均为岭南特色植物。。
江湖社友浪迹江湖时结交的诗朋酒友。。
埋车轮东汉陈蕃典故,其任乐安太守时,有高洁之士周璆,太守为其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另说为“悬车”,指致仕隐居。此处化用,表示决心归隐,不再出行。。
矶苔径榛水边石上的青苔,小路上的杂树丛。指归隐后需重新打理荒芜的居所。。
畹兰篱菊田畦中的兰花,篱笆旁的菊花。象征高洁的隐士品格。。
庭古椿庭院中的古椿树。椿树象征长寿。。
炼药能轻身指道家炼丹服药以求长生、身轻飞升之术。。
本分荷锄驱犊西畴耘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及《归园田居》“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诗意,指安心从事农耕,是本分生活。。
击壤为尧民击壤,上古尧时的一种游戏,老者击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后成为歌颂太平盛世和隐逸生活的典故。武夷山,在福建,是道教名山,亦为隐逸之地。。

背景

此诗作者李昴英,字俊明,号文溪,南宋理宗时期名臣、文学家,番禺(今广东广州)人。他为人刚直敢言,有“岭南古直臣”之誉,曾弹劾权臣史嵩之、贾似道。其诗风“骨力遒健”,多关心国事、抒发襟抱之作。从本诗提及的“南海濒”、“药洲”、“蒲涧”等地名可知,梁伯隆的游历主要在南宋的岭南地区,而李昴英作为广东人,对此地风物十分熟悉,描写真切。南宋中后期,国势日衰,外部有蒙古威胁,内部党争不断,许多士人对仕途感到失望或厌倦,隐逸思想再度盛行。但此时的隐逸,已不完全是避世,往往与地方文化建设、理学传播或寻求内心安宁相结合。李昴英本人虽在朝为官,但其诗文中常流露出对田园生活的向往。此诗为送友人归隐而作,一方面反映了当时士人阶层中“归隐”是一种常见的人生选择或精神寄托;另一方面,诗中否定虚无的求仙问道,肯定脚踏实地、亲力亲为的农耕生活,也体现了南宋理学思想影响下注重实践、回归日常的伦理倾向。友人梁伯隆的“归丹谷旧隐”,可能是在外游历(或许是游学、干谒)后,对人生有了新的体悟,最终选择回归最初的隐居地,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折射出乱世中士人对安定、淳朴生活环境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