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钟撼鸡鸣万家起,月下纷纷白袍子。
提壶挈榼春游闹,擎箱擐箧谁家徙。
通衢隘塞行人绝,露坐欠伸奴跛倚。
远闻雷噪轰应答,近亦汹汹殊聒耳。
轧然棘户破晓色,阵脚忽移去如蚁。
壮夫先入护几案,儒雅雍容行且止。
垂髫趁鬨未知苦,戴白相持叹衰矣。
自从明诏到郡国,士出深山集城市。
但能操笔不曳白,秋榜人人都准拟。
分明结社战所兵,投合主司谁得髓。
昨科试人今或亡,三年场屋能消几。
功名信分置勿言,身健频来已堪喜。
槐黄早脱吾侥倖,因送儿曹得观视。
傍人休笑李秀才,三十年前亦如此。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叙事 城市 官员 感慨 抒情 文人 晨光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讽刺 讽喻

译文

报晓的钟声惊动鸡鸣,千家万户早早起身,月光下尽是身着白袍的士子纷纷涌动。他们提着酒壶食盒,如同春日郊游般喧闹;扛箱背箧,不知是哪家子弟在迁徙。通往考场的大道被堵塞得行人断绝,有人露天而坐,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奴仆也跛着脚倚靠休息。远处传来如雷鸣般的嘈杂人声,轰然应答;近处也是人声汹汹,格外聒噪刺耳。试院棘门轧轧作响在破晓时分打开,士子们组成的阵脚忽然移动,如蚁群般涌入。身强力壮者抢先进入护住考桌,儒雅之士则从容不迫,走走停停。年幼的考生跟着起哄还不知道苦处,白发老者相互扶持,叹息年老体衰。自从朝廷的诏令下达到各郡国,读书人便从深山中走出,聚集到城市。只要能提笔作文不交白卷,人人都自以为秋榜题名指日可待。这分明像结成战社奔赴战场,但所作文章能否投合主考官的脾胃,谁又能得其精髓?去年应试的人中或许已有亡故,三年的科场煎熬又能消磨几人?功名成败姑且听天由命不必多言,能身体健康频频前来应试已值得欢喜。我早年侥幸得以脱离这科场苦海,如今因送晚辈赴考得以重观此景。旁观的人们不要笑话我这个李秀才,三十年前,我也曾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赏析

李昴英的《观入试者》是一幅生动描绘宋代科举考试众生相的风俗画卷,也是一首充满感慨的讽喻诗。诗人以过来人的视角,冷眼观察并细腻刻画了士子入场前后的种种情态,笔触既写实又饱含深意。 全诗艺术特色鲜明。首先,在场景描写上极具镜头感。从“钟撼鸡鸣万家起”的宏观背景,到“月下纷纷白袍子”的群体特写,再到“提壶挈榼”、“擎箱擐箧”的个体细节,以及“通衢隘塞”、“露坐欠伸”的混乱疲惫状态,由远及近,由面到点,层层推进,宛如一幅动态的《科举入试图》。对声音的描写尤为出色,“远闻雷噪轰应答,近亦汹汹殊聒耳”,以雷喻声,将数万士子聚集的喧嚣嘈杂渲染得淋漓尽致。 其次,诗人运用了对比手法与典型形象塑造。“壮夫先入”与“儒雅雍容”是行为对比,“垂髫”少年与“戴白”老者是年龄对比,生动展现了考生群体的多样性与复杂性。而“轧然棘户破晓色,阵脚忽移去如蚁”一句,以“蚁”喻人,不仅形象地写出了士子涌入考场的密集与匆忙,更暗含了诗人对科举制度下士人命运如蝼蚁般渺小、盲目与艰辛的深刻隐喻,体现了深刻的批判精神。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议论与感慨。“自从明诏到郡国”至“投合主司谁得髓”,揭示了科举吸引天下英才汇聚,士子们怀抱幻想,实则竞争残酷、成败难料的现实。“昨科试人今或亡,三年场屋能消几”更是触目惊心,直指科场对士子身心的巨大消耗,语带悲悯。最后,诗人以“功名信分置勿言,身健频来已堪喜”的豁达自慰,及“傍人休笑李秀才,三十年前亦如此”的坦然自嘲作结,将个人经历融入历史图景,既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又深化了诗歌“观今鉴昔”的普遍意义,使讽刺与感慨更具说服力和感染力。整首诗将叙事、描写、议论、抒情完美结合,是宋代科举诗中的佳作。

注释

白袍子指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唐宋时期,未及第的举子常穿白色麻布袍,故称。。
提壶挈榼提着酒壶,拿着食盒。挈,提;榼,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
擎箱擐箧扛着箱子,背着书箱。擐,穿,此处引申为背负。箧,小箱子,多指书箱。。
露坐欠伸露天坐着,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形容疲惫等待的样子。。
轧然形容门轴转动或开门时发出的声音。。
棘户指科举考场的大门。古代试院围墙上常插棘枝以防传递作弊,故称棘院、棘闱。。
垂髫古时儿童不束发,头发下垂,借指年幼的考生。。
戴白头生白发,指年老的考生。。
曳白交白卷。。
秋榜指乡试放榜。明清乡试在秋季举行,故称秋闱,放榜称秋榜。此处沿用其意。。
场屋科举考试的场所,又称科场。。
槐黄"槐花黄,举子忙"的简称,指举子忙于准备科举考试的时节。此处代指科举及第。。
李秀才诗人自称。李昴英曾中进士,此处以过来人身份自指。。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李昴英(1201-1257)是广东番禺人,宝庆二年(1226年)进士,官至龙图阁待制、吏部侍郎,以直谏著称。他本人正是科举制度的成功者,由“白袍子”变为朝廷官员。这首诗的创作,很可能源于他晚年送子侄或门生赴考时的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南宋时期,科举取士制度已非常成熟,成为寒门士子改变命运的主要途径,竞争异常激烈。每次科考,成千上万的士子从各地奔赴省城、京城,形成独特的文化景观与社会现象。李昴英作为过来人,既深知其中艰辛,又能以相对超脱的视角进行观察与反思。诗中“自从明诏到郡国,士出深山集城市”正是当时社会现实的写照,科举将知识精英从乡村吸纳到城市,深刻影响了社会结构。 另一方面,南宋后期,国势日衰,官场腐败加剧,科举中的弊端(如投合主司喜好、关系请托等)也更为常见。诗人“分明结社战所兵,投合主司谁得髓”的议论,暗含了对科举选拔标准主观性、偶然性的批判。而“昨科试人今或亡”的感慨,则折射出在功名驱动下,一代代士人耗费青春甚至生命的悲剧性命运。此诗不仅是对一场考试入场景象的描绘,更是对科举时代士人群体命运与心态的深刻剖析,具有重要的社会史与心态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