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曲径通幽,小亭依翠,春事才过。
看笋成竿,等花著果,永昼供闲坐。
苍苍晚色,临渊小立,引首暮鸥飞堕。
悄无人,一溪山影,可惜被渠分破。
百年似梦,一身如寄,南北去留皆可。
我自知鱼,翛然濠上,不问鱼非我。
隔篱呼取,举杯对影,有唱更凭谁和。
知渊明,清流临赋,得似恁么。
亭台 人生感慨 写景 夏景 山峰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淡雅 游仙隐逸 溪流 说理 闲适 隐士 黄昏

译文

弯曲的小路通向幽静深处,一座小亭依偎在翠绿的山色之中,春天的光景刚刚过去。看着竹笋长成了修竹,等待着花儿结出果实,漫长的白昼正好供我闲坐。暮色苍茫,我来到水边静静站立,抬头看见暮色中的鸥鸟飞落。四周悄无人迹,只有满溪倒映的山影,可惜被这溪水分隔破碎了。 人生百年恍如一梦,此身如同暂时寄居,无论南北,是去是留都无可无不可。我自知游鱼之乐,悠然自得于濠水之上,不再去分辨是鱼是我。隔着篱笆呼唤邻人,举起酒杯与自己的影子对饮,即便有歌声又能与谁唱和?我知道陶渊明曾临清流而赋诗,但他能够像我此刻这般自在超然吗?

赏析

这首《永遇乐·初夏独坐西山钓台新亭》是南宋词人李弥逊的一首隐逸闲适词,生动描绘了初夏山居的幽静景致,并深刻抒发了词人超然物外、随缘自适的人生哲学。词的上片以细腻的笔触勾勒环境:从“曲径通幽”的空间引入,到“小亭依翠”的安顿,点明“春事才过”的初夏时令。接着,“看笋成竿,等花著果”二句,以极具生活气息的细节,展现了词人静观万物生长的闲适心境。“永昼供闲坐”则直抒胸臆,点出“闲”的主题。随后镜头转向傍晚,“苍苍晚色”营造出静谧氛围,“临渊小立”见其悠然姿态,“引首暮鸥”则暗含与自然生灵为伴的意趣。末句“悄无人,一溪山影,可惜被渠分破”,以溪水分破完整山影的意象,微妙地传达出一种对完美境界稍纵即逝的淡淡惋惜,为下片的哲理抒发埋下伏笔。 下片转入抒情与议论。“百年似梦,一身如寄”是对人生短暂与虚幻的深刻体认,奠定了旷达的基调。“南北去留皆可”则表现出一种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紧接着,词人巧妙化用庄子濠梁之辩的典故,“我自知鱼,翛然濠上,不问鱼非我”,表明自己已臻于物我两忘、与道冥合的境界,这是对“闲”之精神内核的哲学提升。随后,“隔篱呼取”化用杜诗,显邻里之乐;“举杯对影”化用李诗,彰独处之趣,一呼一饮间,既有烟火人情,又有孤高自赏,笔法灵活。结尾处“知渊明,清流临赋,得似恁么”,将自身境界与千古隐逸典范陶渊明相比,并以反问语气出之,看似谦逊,实则自信,认为自己的当下体验或许比陶公的“临流赋诗”更为浑然天成、不著痕迹,将全词的超脱意境推向高潮。全词语言清丽晓畅,意境幽深淡远,写景、叙事、抒情、说理浑然一体,充分体现了南宋士人在仕隐矛盾中寻求精神解脱的典型心态,是闲适词中的佳作。

注释

永遇乐词牌名,双调一百零四字,有平韵、仄韵两体。。
西山钓台新亭词人隐居或游历西山时所建或所居的亭台,具体地点待考,可能为词人虚构或实指某处山林景致。。
曲径通幽弯曲的小路通向幽深僻静之处,语出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春事才过春天的节序刚刚过去,指时值初夏。。
永昼漫长的白天。。
苍苍晚色形容傍晚时分天色青苍、暮色四合的样子。。
引首暮鸥飞堕抬头看见暮色中的鸥鸟飞落。引首,抬头。。
它,指溪水。。
一身如寄形容人生短暂,身体如同暂时寄居在世间。。
我自知鱼,翛然濠上化用《庄子·秋水》中庄子与惠子濠梁观鱼的典故。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此处词人用典,表明自己如庄子般能体会物我相忘、悠然自得的境界。翛(xiāo)然,无拘无束、超脱自在的样子。濠上,濠水之滨。。
不问鱼非我不再追问“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样的问题,即超越了物我的分别。。
隔篱呼取化用杜甫《客至》“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句意,表现闲居生活的随意与友邻之乐。。
举杯对影化用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句意,表现独处时的自得其乐。。
知渊明,清流临赋知道陶渊明(曾)面对清澈的流水创作诗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临清流而赋诗”之句。。
得似恁么能够像这样(悠然自得)吗?恁(nèn)么,这样,如此。。

背景

李弥逊(1085-1153),字似之,号筠溪居士,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北宋大观三年(1109)进士。南渡后,历任中书舍人、户部侍郎等职。他力主抗金,反对秦桧的投降政策,因此遭到贬斥。晚年归隐福建连江西山,筑舍读书,与李纲、张元幹等爱国志士交往唱和。这首词很可能创作于其晚年隐居西山期间。南宋初期,政治环境复杂,主战派屡受打压。许多有识之士在报国无门的情况下,转而向山林自然中寻求心灵的慰藉与精神的超越。李弥逊的归隐,既是政治失意后的选择,也是其追求人格独立与精神自由的体现。词中“西山钓台新亭”当为其隐居地所建亭台,成为其观照自然、体悟人生的物理空间与精神载体。词中所流露的“百年似梦”的感慨、“去留皆可”的旷达,以及化用庄、陶典故所表现的超然物外的思想,正是其历经宦海沉浮、目睹山河破碎后,试图在个人精神世界建构一方净土的心境写照。这首词反映了南宋隐逸文化的一个侧面,也承载了特定历史环境下士大夫的复杂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