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五十劳生,紫髯霜换,白日驹过。
闭户推愁,缘崖避俗,壁角团蒲坐。
提壶人至,竹根同卧,醉帽尽从欹堕。
梦惊回,满身疏影,露滴月斜云破。
无人自酌,有邀皆去,我笑两翁多可。
忍冻吟诗,典衣沽酒,二子应嗤我。
两忘一笑,调同今古,谁道郢歌无和。
后之人,犹今视昔,有能继么。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夜色 抒情 文人 旷达 月夜 江南 淡雅 游仙隐逸 竹林 诙谐 隐士

译文

年届五十,为这辛劳的人生奔波,紫色的胡须已染上白霜,时光如白驹过隙般飞逝。关上房门推开愁绪,沿着山崖行走以躲避俗世,只在墙壁角落的蒲团上静坐。待到携酒的朋友到来,便一同醉卧在竹林根下,帽子歪斜掉落也浑然不顾。从梦中惊醒时,只见满身都是月光透过竹叶的斑驳疏影,露水清冷,月已西斜,云层散开。 无人对饮时便自斟自酌,但有邀请必定前往,我笑张、苏两位老友性情真是随和可亲。他们或许会嗤笑我,为了吟诗能忍受寒冷,为了买酒不惜典当衣裳。我们彼此忘却俗念,相视一笑,志趣格调与古今高士相通,谁说《阳春》《白雪》就无人应和?后世的人们,看待今天的我们,就像我们今天看待古人一样,不知还有谁能继承我们这样的情谊与风骨呢?

赏析

这首《永遇乐》是李弥逊写给友人张元干(字仲宗)、苏庠(字粹中)的酬赠之作,以洒脱诙谐的笔调,抒写了晚年隐逸生活中的闲适意趣与深厚友情,展现了宋代文人士大夫典型的旷达自适的精神风貌。 词的上片以“五十劳生”开篇,直抒人生易老、时光飞逝的感慨,“紫髯霜换,白日驹过”化用《庄子》典故,形象而深沉。然而作者并未沉溺于感伤,转而描绘“闭户推愁”、“缘崖避俗”的隐逸生活,以及“提壶人至,竹根同卧”的酣畅醉态,将避世之静与友聚之动巧妙结合。“梦惊回”三句,笔锋一转,以“满身疏影,露滴月斜云破”收束醉后情境,意境空灵清冷,画面感极强,将醉卧竹林、夜尽天明的幽静之美刻画得如在目前,体现了作者高超的白描与造境能力。 下片转入对友情的直接抒写与自我调侃。“无人自酌,有邀皆去”勾勒出随性自在的生活态度。“我笑两翁多可”与“二子应嗤我”形成有趣的对话感,彼此调侃对方“忍冻吟诗,典衣沽酒”的痴态,实则是对共同志趣——对诗酒人生的极致热爱——的会心赞赏。“两忘一笑,调同今古”则将三人之情谊升华,达到心灵相通、超越时空的境界,并以“谁道郢歌无和”的自信反问,表明自己并非曲高和寡的孤独者。结尾化用《兰亭集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的哲思,发出“有能继么”的悠长一问,余韵无穷,既是对当下知音之情的珍视,也暗含对风雅传统能否延续的隐隐关切,提升了词作的思辨深度。 全词语言明快,情感真挚,在幽默自嘲中见深情,在闲适描写中寓哲理,充分体现了李弥逊词作清旷超逸、情理交融的艺术特色,是宋代文人酬赠词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注释

五十劳生指年届五十,为生计劳碌。劳生,语出《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指辛劳的人生。。
紫髯霜换紫色的胡须已变得花白如霜。髯,胡须。。
白日驹过比喻时光飞逝。语出《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缘崖避俗沿着山崖行走,以躲避世俗的纷扰。缘,沿着。。
壁角团蒲坐在墙壁角落的蒲团上打坐。团蒲,即蒲团,僧人、隐士坐禅或跪拜的用具。。
提壶人指携酒而来的朋友。提壶,鸟名,其鸣声似“提壶”,常借指劝酒。此处双关,指携酒者。。
竹根同卧醉后与友人一同卧于竹林之下。。
醉帽尽从欹堕醉态酣然,帽子都歪斜掉落。欹,倾斜。。
梦惊回从梦中惊醒。。
满身疏影身上洒满了月光透过竹叶形成的斑驳光影。疏影,稀疏的影子。。
露滴月斜云破露水滴落,月亮西斜,云层散开。描绘深夜至天明的景象。。
多可多所许可,指随和、宽容,容易相处。语出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多可而少怪”。。
忍冻吟诗,典衣沽酒宁愿忍受寒冷也要吟诗,典当衣服也要买酒。形容对诗酒的极度热爱与痴迷。。
两忘一笑彼此忘却身份、年龄等世俗差别,相视一笑。暗含物我两忘、心灵相通的境界。。
调同今古彼此的志趣、格调,与古往今来的高士相通。。
郢歌无和担心曲高和寡。郢歌,指高雅的音乐。典出宋玉《对楚王问》,有客在郢都唱《阳春》《白雪》,应和者甚少。。
后之人,犹今视昔后来的人看我们,就像我们现在看古人一样。化用王羲之《兰亭集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有能继么还有后人能继承我们这样的志趣和友情吗?么,同“吗”,疑问语气词。。

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初期,作者李弥逊晚年隐居福建连江西山时期。李弥逊因坚决反对秦桧的投降议和政策,于绍兴九年(1139年)被贬斥,后辞官归隐。张元干(仲宗)与苏庠(粹中)均是李弥逊的挚友,同为力主抗金的爱国士人,且都在政治上遭受过挫折。张元干是著名词人,曾作《贺新郎》送胡铨、李纲,词风豪迈;苏庠则终身不仕,隐居庐山,以诗名世。三人志同道合,在隐居生活中诗词唱和,互相慰藉。 此词题为“用前韵呈张仲宗、苏粹中”,说明是步此前某首词作之韵而写,属于典型的文人唱和之作。创作背景紧密联系着南宋初年主战派受压制的政治环境。词中描写的“闭户推愁”、“缘崖避俗”,既是隐逸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暗含对污浊政局的疏离与不满。而“忍冻吟诗,典衣沽酒”的痴狂,以及“调同今古”的自信,则是在政治理想受挫后,将精神寄托于诗酒友情、追求人格独立与心灵自由的体现。这首词不仅记录了三位友人之间的深厚情谊,更折射出特定历史环境下士大夫群体的精神选择与生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