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儒生自信一束书，持以游世触事迂。
十步倒行一步立，公家不辨私家臞。
壮无早计老更拙，宜去不去饥所驱。
春风力回俗士驾，政恐猿鹤讥逃逋。
灯前酌酒赖公等，一笑未彻还送予。
飞接双翼送好语，似欲挽我联冠裾。
那知物理有不可，欲置万里笞黔驴。
人言此云无此雨，安用吻舌劳分疏。
筠山如盘溪如愚，区有瓜芋水有鱼。
颉羹赤脚踏长须，醉步密竹交相扶。
绝知君家一事无，肯为老翁聊巾车。
古人命驾成斯须，已催小槽压真珠。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含蓄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江南 淡雅 游仙隐逸 溪流 田野 自励 自嘲 送别离愁 隐士

译文

我这个儒生，只自信腹中有一束诗书，可持此游历世间，遇到实务却总显得迂阔不适。好比十步倒行，仅一步能立稳，公家事务办不好，自家也因清贫而消瘦。壮年时没有长远打算，到老更是笨拙，本该离去却未离去，如今是被饥饿所驱使（不得不为生计奔波）。诸公的热情挽留如春风，试图拉回我这俗人的车驾，我唯恐继续滞留会被山林猿鹤讥笑为逃避隐居的懦夫。灯前饮酒全赖诸位款待，欢笑未尽又要为我送行。你们像鸟儿张开双翼围拢过来，说着挽留的好话，似乎想拉我继续联袂为官。可你们哪里知道，事理有不可强求之处，硬要把我这头‘黔驴’放到万里之外去鞭打（委以远行重任）怎么行？旁人说此地无云便不会下雨（喻指我心意已决），何必再费唇舌徒劳分辩？那筠山安稳如盘，溪水静默如愚，田里有瓜芋，水中有游鱼。我可以吃着粗羹，赤脚闲行，任须髯生长，酒醉后在密竹丛中与竹枝相扶漫步。我深知您家中并无要事羁绊，就请为我这老翁准备车马吧。古人吩咐备车启程只在片刻之间，看，那边已经在催促压榨新酿的珍珠美酒（为我饯行）了。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王炎在一次友人送别宴上，分得“驱”字韵所作。全诗以自嘲与反讽为基调，通过生动幽默的比喻和鲜明的对比，深刻剖白了诗人身处仕隐矛盾中的复杂心境与最终抉择。开篇即以“儒生自信一束书”自况，随即用“十步倒行一步立”的荒诞意象，夸张而精准地勾勒出一个饱读诗书却在现实事务中处处碰壁、进退失据的文人形象，充满了辛酸的幽默感。诗中交织着多重矛盾：公事与私贫（“公家不辨私家臞”）、壮年蹉跎与老年窘迫（“壮无早计老更拙”）、友人盛情挽留与内心归隐召唤（“春风力回俗士驾”与“猿鹤讥逃逋”）。面对“飞接双翼送好语”的诚挚挽留，诗人以“物理有不可”的理性认知和“欲置万里笞黔驴”的自嘲，婉转而坚定地拒绝了继续仕途的提议，显示出对自身能力与境遇的清醒认识。诗的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以白描手法描绘出一幅恬淡自足的田园隐居图景：“筠山如盘溪如愚，区有瓜芋水有鱼。颉羹赤脚踏长须，醉步密竹交相扶。”语言质朴，意境闲适，与前半部分的局促窘迫形成强烈对比，鲜明地表达了诗人对回归自然、安贫乐道生活的向往。结尾“古人命驾成斯须”一句，果断决绝，呼应诗题“得驱字”之“驱”，表明了即刻启程、归心似箭的态度。全诗情感真挚，语言诙谐而富有张力，在自嘲中见风骨，在婉拒中显决心，是南宋士人仕隐心态的生动写照，体现了王炎诗歌平实而深刻的艺术风格。

注释

分韵得驱字：古人作诗的一种方式，聚会时先规定若干字为韵，各人分拈韵字，依韵作诗。王炎拈得“驱”字，全诗须押“驱”字所在的韵部。。
一束书：指儒生所学的儒家经典，代指学问。。
触事迂：遇到现实事务就显得迂阔，不切实际。。
臞（qú）：清瘦。此处“私家臞”指因清贫而身形消瘦。。
壮无早计：壮年时没有长远的谋划。。
春风力回俗士驾：比喻友人们（诸公）的热情挽留，像春风一样试图将我这个“俗士”的车驾拉回。。
猿鹤讥逃逋：化用孔稚珪《北山移文》中“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的典故，意指自己若留恋官场不归隐，恐被山林中的猿鹤讥笑为逃避隐居的“逃兵”。逋（bū），逃亡。。
飞接双翼：形容朋友们纷纷上前，像鸟儿张开双翼一样。。
联冠裾：指联袂同行，继续为官。冠裾，官帽和衣襟，代指官服。。
物理有不可：事物的道理有不可强求之处。。
欲置万里笞黔驴：想要把我这头“黔驴”放到万里之外去鞭打。化用“黔驴技穷”的典故，是自嘲之语，暗指自己能力有限，不堪远行重任。笞（chī），鞭打。。
吻舌劳分疏：徒劳地费尽口舌去解释、分辩。。
筠山如盘：筠山（或指江西筠州之山）像盘子一样（安稳）。。
溪如愚：溪水静静流淌，显得愚钝（实指宁静）。。
区有瓜芋：田地里种着瓜和芋头。区，指田地区划。。
颉羹（xié gēng）：可能是“携羹”之意，或指简单的饭食。颉，有采摘、降低之意。。
赤脚踏长须：光着脚，任由胡须长长。形容隐居生活的闲适与不修边幅。。
醉步密竹交相扶：酒后在茂密的竹林里行走，与竹子相互搀扶。。
绝知：深知，完全知道。。
肯为老翁聊巾车：愿意为我这老翁准备一下车子（送我归去）。巾车，有车衣遮盖的车子，此处泛指准备车马。。
命驾成斯须：吩咐准备车驾，片刻即成。形容归心意决，行动迅速。斯须，一会儿。。
小槽压真珠：指从酒槽中压榨出新酿的美酒。真珠，比喻酒滴如珍珠。。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王炎（1137-1218）是一位经历南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的官员与学者。他进士出身，曾任地方官，晚年累官至军器监、中奉大夫等职，但仕途并非显赫。王炎生活的时代，南宋偏安一隅，朝廷内部主战与主和之争不断，外部则面临金国的持续压力。这样的时代背景，使得许多有识之士既怀有济世之志，又对腐败无能的朝廷感到失望，仕与隐的矛盾成为他们心中普遍的纠结。从诗题“诸公送行分韵得驱字”可知，这是一次典型的文人雅集饯别活动。王炎当时可能正面临一次官职的调动或选择，或许是赴任偏远之地，或许是决意辞官归隐。诗中“宜去不去饥所驱”道出了为生计所迫不得不继续宦游的无奈，而“猿鹤讥逃逋”则强烈表达了渴望摆脱官场、回归山林的隐逸思想。这种思想与南宋中后期理学盛行，士人注重心性修养、追求内在安顿的风气密切相关。王炎本人也精通经学，著有《读易笔记》等，其思想中儒家济世与道家超脱的成分并存。这首诗正是他在这场送别宴上，面对同僚友人的挽留，用诗歌的形式坦诚心迹，既表达了对友情的珍视，更申明了自己基于对“物理”（事理）的清醒认识而做出的人生抉择，是其个人心境与时代思潮交织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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