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出门泥活活，不闻车马喧。
一身谢羁绊，百事从弃捐。
坐旷非息虑，逃空遂忘言。
青灯有馀烬，妙香无续烟。
涓涓檐间霤，猎猎窗上鸢。
夫物具成礼，胡为尚求筌。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含蓄 夜色 巴蜀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西诗派 淡雅 游仙隐逸 秋景 说理 隐士 雨景

译文

出门只见道路泥泞，听不到车马的喧嚣。一身摆脱了世俗的束缚，百般俗事都任其抛却。安坐于空旷并非为了停止思虑，遁入空寂便自然达到了忘言的境界。青荧的油灯尚有余烬，清妙的檀香却已断烟。屋檐下的雨水涓涓滴落，窗纸上的鸢鸟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万物都已具备其自身的法则，为何还要执着于追寻那捕鱼的竹筌（外在形式）呢？

赏析

《秋居杂咏 其五》是黄庭坚晚年诗作，集中体现了其禅悟境界与理学思致交融的艺术特色。全诗以秋日闲居的日常景物为切入点，构建了一个空寂幽邃的意境。开篇“出门泥活活，不闻车马喧”，以泥泞阻隔车马，象征性地割断了与喧嚣尘世的联系，为全诗定下超然物外的基调。 诗中“一身谢羁绊，百事从弃捐”直抒胸臆，宣告了对世俗羁绊的彻底解脱。然而，诗人的目的并非简单的“息虑”，而是通过“坐旷”、“逃空”的静观，达到“忘言”的更高境界，这明显融入了庄子哲学与禅宗顿悟的思想。中间四句对“青灯馀烬”、“妙香断烟”、“檐溜涓涓”、“窗鸢猎猎”的描绘，笔触细腻，以动衬静，在极致的寂静中捕捉万物细微的声响与变化，体现了宋代诗人对“物理”（事物之理）的静观默察。 结尾“夫物具成礼，胡为尚求筌”是全诗的点睛之笔，由景入理，进行哲思升华。诗人认为天地万物皆有其内在的秩序与法则（“成礼”），人应直接体悟这“道”本身，而不应再执着于言语、文字等外在的“筌”（工具）。这既是其对《庄子》“得鱼忘筌”典故的化用，也反映了宋代理学“格物致知”思想的影响。整首诗语言凝练瘦硬，意境冷峭深邃，在萧索的秋景中寄托了深邃的宇宙人生之思，是黄庭坚“山谷体”晚年炉火纯青的代表作。

注释

泥活活：形容雨后道路泥泞湿滑的样子。活活（guō guō），水流声或泥泞貌。。
车马喧：车马往来的喧嚣声，代指世俗的纷扰。。
谢羁绊：摆脱、辞别了束缚。谢，辞别，摆脱。羁绊，束缚，牵制。。
从弃捐：任凭其废弃、舍弃。从，听任，任凭。弃捐，抛弃，搁置。。
坐旷：安坐于空旷、寂静之处。。
息虑：停止思虑，使内心平静。。
逃空：逃离尘世的空寂状态，或指进入禅定的空明境界。。
忘言：语出《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指领悟了真意，便无需再用言语表达。。
青灯：光线青荧的油灯，常指读书或修行时的孤寂环境。。
馀烬：燃烧后剩下的灰烬。。
妙香：指佛寺或修行时所用的香料，气味清妙。。
无续烟：香烟已断，不再续燃。。
涓涓：细水慢流的样子。。
檐间霤：屋檐上流下的雨水。霤（liù），屋檐下接水的沟槽，也指屋檐水。。
猎猎：形容风声或旗帜飘动声。。
窗上鸢：指糊在窗纸上的鸢鸟图案，或指风吹窗纸发出的声响如鸢飞之声。鸢（yuān），老鹰。。
具成礼：都已经具备了（各自的）法度、规律。具，通“俱”，都。礼，这里指事物内在的法则、秩序。。
胡为：为何，为什么。。
求筌：语出《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筌是捕鱼的工具，“求筌”比喻执着于工具（言语、形式）而忽略了真正的意旨（大道、本真）。。

背景

此诗创作于黄庭坚晚年，具体时间可能在崇宁年间（1102-1106）。此时黄庭坚因卷入新旧党争，屡遭贬谪，先后被贬至黔州（今重庆彭水）、戎州（今四川宜宾）等偏远之地。长期的贬谪生涯，使其心境从早年的激愤逐渐转向超脱与内省。在戎州等地，他自称“涪翁”，生活清苦，却将更多精力投入读书、参禅与诗歌创作中，诗风也趋于老成淡泊，充满哲理禅思。 《秋居杂咏》组诗正是这一时期的产物。诗人身处西南僻壤，远离政治中心，生活条件艰苦（“出门泥活活”正是南方多雨环境的写照），但这反而为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修行与思考环境。他深入研习佛经，与禅师交往密切，同时精研儒学，其思想呈现出儒、释、道融合的特点。此诗中的“忘言”、“求筌”等概念，直接源自《庄子》，而静观万物之理的态度，又与理学相通。因此，这首诗不仅是个人闲居生活的记录，更是黄庭坚在人生困顿时期，借助哲学与宗教智慧寻求精神解脱、达到心灵澄明之境的深刻写照，反映了北宋中后期士大夫在政治压力下典型的精神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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