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种菊东篱顾丛兰衰谢》宋·李弥逊
由日常园艺触发的生命哲思,融合陶潜隐逸与屈子忠愤的宋代五古佳作
原文
天公善转物,剪爪不停轸。
春工未削迹,秋事已张本。
檀栾嘉菊丛,戢戢露奇蕴。
枝分要及时,手植须著紧。
清晨东篱下,畚插自畦畛。
土膏入新萌,秀色来衮衮。
归休顾衰兰,面目吁可悯。
儿童互挦拿,奴仆恣嘲哂。
敢望群萧艾,弃置等朝菌。
即之粹而温,忍死子不愠。
山翁饱经事,遇物辄思忖。
理得心亦欣,为发一笑冁。
向来芳深林,孤洁玉在韫。
知音苦不多,况此香色陨。
纫佩倘未遂,焚膏真可忍。
爬梳墙角阴,树之罗九畹。
好风动融怡,新雨洗寒窘。
未甘五柳独,聊释三闾愤。
炎凉循若环,荣谢平可准。
春风行复来,万汇发幽隐。
春工未削迹,秋事已张本。
檀栾嘉菊丛,戢戢露奇蕴。
枝分要及时,手植须著紧。
清晨东篱下,畚插自畦畛。
土膏入新萌,秀色来衮衮。
归休顾衰兰,面目吁可悯。
儿童互挦拿,奴仆恣嘲哂。
敢望群萧艾,弃置等朝菌。
即之粹而温,忍死子不愠。
山翁饱经事,遇物辄思忖。
理得心亦欣,为发一笑冁。
向来芳深林,孤洁玉在韫。
知音苦不多,况此香色陨。
纫佩倘未遂,焚膏真可忍。
爬梳墙角阴,树之罗九畹。
好风动融怡,新雨洗寒窘。
未甘五柳独,聊释三闾愤。
炎凉循若环,荣谢平可准。
春风行复来,万汇发幽隐。
译文
上天善于运转万物,时光如剪指甲、转车轮般永不停歇。春天的造化痕迹还未完全消失,秋天菊事的根基却已悄然奠定。那秀美丛生的菊花,正簇拥着含苞待放。分枝移栽要及时,亲手种植须抓紧。清晨来到东篱之下,拿起畚箕铁锹自整田畦。肥沃的土壤滋养着新发的嫩芽,一派秀色接连涌现。回头再看那衰败的兰花,其憔悴模样实在令人怜悯。孩童们互相争抢摘取,奴仆们也肆意嘲笑。岂敢奢望它与那些庸俗的蒿艾为伍?被弃置一旁,简直如同朝生暮死的菌类。然而靠近细看,它本质纯粹而温和,濒死之际也毫无怨怒。我这山野老翁饱经世事,遇事总爱深思细想。想通了道理心中也便欣然,为此展露一个会心的笑容。想当初它在芳林深处,孤高洁净如美玉蕴藏于石中。知音本就难寻,何况如今它已香消色陨。敬仰佩戴它的美德尚未实现,怎能忍心将其付之一炬?于是在墙角背阴处细心整理,将它移植,希望能像屈原那样开辟一片兰圃。和煦的微风拂来令人舒畅,清新的雨水洗去它的困顿寒窘。我不愿只效仿陶渊明独爱菊的隐逸,也想借此稍稍排解屈原那样的悲愤。寒暑炎凉循环如圆环,繁盛与衰败原本就是公平的准则。春风不久将会再度归来,万物都将在幽隐中焕发新的生机。
赏析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李弥逊的一首咏物抒怀之作,通过春日种菊时偶见衰兰、转而移植的日常小事,深刻阐发了对生命价值、时光流转与士人操守的哲理思考。全诗以细腻的观察和深沉的情感,展现了作者遇物思忖的哲人情怀。
在艺术手法上,诗歌开篇即以宏大的宇宙视角切入,“天公善转物,剪爪不停轸”,将具体农事置于永恒的时间流变之中,奠定了全诗哲理思辨的基调。接着,诗人以对比手法展开叙事:一边是生机勃勃、亟待栽种的“嘉菊丛”,一边是备受冷落、行将弃置的“衰兰”。这一鲜明对比,不仅引出了移植兰花的行动,更触发了关于价值评判的深层反思。
诗歌的核心在于对“衰兰”的重新发现与价值肯定。它虽“面目吁可悯”,遭人“挦拿”与“嘲哂”,被视若“朝菌”,但其内在“粹而温”的品格,以及在逆境中“忍死子不愠”的坚韧,却赢得了诗人的敬意。这种由表及里的观照,体现了诗人超越世俗眼光的洞察力,也是对屈原“香草美人”比兴传统的继承与发展。诗人自比“山翁”,其“饱经事”后的“思忖”与“理得心亦欣”,正是宋代士大夫理性内省精神的体现。
结尾部分,诗人将个人行动置于更广阔的文化谱系中。“未甘五柳独,聊释三闾愤”,表明他既向往陶渊明的隐逸超脱,又无法忘怀屈原的忠贞忧愤。移植衰兰于墙角,既是对陶渊明东篱种菊的呼应,更是以具体行动践行屈原“滋兰树蕙”的理想,试图在行动中调和两种精神传统。最终,“春风行复来,万汇发幽隐”的结句,以循环往复的自然规律收束全篇,在衰败中看到新生,在绝望中寄寓希望,使诗歌的意境得以升华,充满了辩证的智慧与旷达的襟怀。整首诗叙事、说理、抒情紧密结合,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是宋代哲理诗的佳作。
注释
天公善转物:上天善于运转万物,指自然规律变化不息。。
剪爪不停轸:比喻时间流逝飞快,如同剪指甲、转车轮一样不停歇。轸,车轮。。
春工未削迹:春天的造化之功尚未完全消退。削迹,消失踪迹。。
秋事已张本:秋天的事情(指菊花生长)已经奠定了基础。张本,预先布置,打下基础。。
檀栾:形容竹子秀美貌,此处借指菊丛姿态美好。。
戢戢:聚集的样子。。
露奇蕴:显露出奇特的蕴藏(指花苞)。。
畚插:畚箕和铁锹,泛指农具。。
畦畛:田间的界道,这里指规划好的种植区域。。
土膏:肥沃的土壤。。
衮衮:连续不断的样子,形容新芽茂盛。。
挦拿:摘取,拔扯。。
嘲哂:嘲笑讥讽。。
萧艾:艾蒿,臭草,比喻小人或庸才。。
朝菌:朝生暮死的菌类,比喻生命短暂或卑微之物。。
粹而温:纯粹而温和(形容兰的品质)。。
愠:恼怒。。
冁:笑的样子。。
韫:蕴藏,包含。。
纫佩:连缀起来佩戴在身上,比喻对美德的敬仰和追随。。
焚膏:点燃油脂(照明),比喻刻苦勤学或耗费生命,此处指轻易毁弃。。
爬梳:梳理,整理。。
罗九畹:罗列、种植在广阔的园圃中。九畹,语出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泛指大片园地。。
融怡:和暖舒适。。
五柳:指陶渊明,因其宅边有五柳树而自号“五柳先生”。。
三闾:指屈原,曾任三闾大夫。。
万汇:万物。。
幽隐:幽深隐蔽之处,指生命潜力。。
背景
此诗为宋代诗人李弥逊所作。李弥逊(1085-1153),字似之,号筠溪居士,苏州吴县人。北宋大观三年(1109年)进士。南渡后,因反对秦桧议和,力主抗金,遭到贬斥,晚年隐居福建连江西山。他的诗歌多抒写其耿介孤高的气节与归隐后的生活情趣。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应与其晚年隐居生活密切相关。经历了官场的起伏与政治理想的挫折后,诗人选择归隐田园。诗题“春日种菊东篱顾丛兰衰谢欲弃之因取以植墙下”,清晰地记录了创作缘起:一次平凡的春日园艺劳作。然而,正是这日常场景,触动了这位饱经宦海风波的士大夫敏感的心弦。衰败的兰花,很容易让他联想到自身及同类正直士人在党争倾轧、国势衰微的时代的命运——他们如同幽兰,虽有内美,却可能因时运不济而“香色陨”,被世人轻视甚至抛弃。
诗中提到的“五柳”(陶渊明)与“三闾”(屈原),代表了古代士人两种典型的精神出路:归隐与忠谏。李弥逊本人因忤逆权奸去职,其境遇兼具二者色彩。他既实践着陶渊明式的田园生活,内心又萦绕着屈原式的忧愤。移植衰兰这一举动,因而具有了深刻的象征意义,是其进行自我安顿、价值重估与精神传承的隐喻性表达。通过这首诗,他将个人的人生感慨、对时局的隐忧以及对士人操守的思考,全部熔铸于对一丛衰兰的观照与处置之中,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困境中坚守道义、寻求精神出路的复杂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