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天公善转物,剪爪不停轸。
春工未削迹,秋事已张本。
檀栾嘉菊丛,戢戢露奇蕴。
枝分要及时,手植须著紧。
清晨东篱下,畚插自畦畛。
土膏入新萌,秀色来衮衮。
归休顾衰兰,面目吁可悯。
儿童互挦拿,奴仆恣嘲哂。
敢望群萧艾,弃置等朝菌。
即之粹而温,忍死子不愠。
山翁饱经事,遇物辄思忖。
理得心亦欣,为发一笑冁。
向来芳深林,孤洁玉在韫。
知音苦不多,况此香色陨。
纫佩倘未遂,焚膏真可忍。
爬梳墙角阴,树之罗九畹。
好风动融怡,新雨洗寒窘。
未甘五柳独,聊释三闾愤。
炎凉循若环,荣谢平可准。
春风行复来,万汇发幽隐。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江南 沉郁 游仙隐逸 田野 花草 说理 隐士

译文

上天善于运转万物,时光如剪指甲、转车轮般永不停歇。春天的造化痕迹还未完全消失,秋天菊事的根基却已悄然奠定。那秀美丛生的菊花,正簇拥着含苞待放。分枝移栽要及时,亲手种植须抓紧。清晨来到东篱之下,拿起畚箕铁锹自整田畦。肥沃的土壤滋养着新发的嫩芽,一派秀色接连涌现。回头再看那衰败的兰花,其憔悴模样实在令人怜悯。孩童们互相争抢摘取,奴仆们也肆意嘲笑。岂敢奢望它与那些庸俗的蒿艾为伍?被弃置一旁,简直如同朝生暮死的菌类。然而靠近细看,它本质纯粹而温和,濒死之际也毫无怨怒。我这山野老翁饱经世事,遇事总爱深思细想。想通了道理心中也便欣然,为此展露一个会心的笑容。想当初它在芳林深处,孤高洁净如美玉蕴藏于石中。知音本就难寻,何况如今它已香消色陨。敬仰佩戴它的美德尚未实现,怎能忍心将其付之一炬?于是在墙角背阴处细心整理,将它移植,希望能像屈原那样开辟一片兰圃。和煦的微风拂来令人舒畅,清新的雨水洗去它的困顿寒窘。我不愿只效仿陶渊明独爱菊的隐逸,也想借此稍稍排解屈原那样的悲愤。寒暑炎凉循环如圆环,繁盛与衰败原本就是公平的准则。春风不久将会再度归来,万物都将在幽隐中焕发新的生机。

赏析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李弥逊的一首咏物抒怀之作,通过春日种菊时偶见衰兰、转而移植的日常小事,深刻阐发了对生命价值、时光流转与士人操守的哲理思考。全诗以细腻的观察和深沉的情感,展现了作者遇物思忖的哲人情怀。 在艺术手法上,诗歌开篇即以宏大的宇宙视角切入,“天公善转物,剪爪不停轸”,将具体农事置于永恒的时间流变之中,奠定了全诗哲理思辨的基调。接着,诗人以对比手法展开叙事:一边是生机勃勃、亟待栽种的“嘉菊丛”,一边是备受冷落、行将弃置的“衰兰”。这一鲜明对比,不仅引出了移植兰花的行动,更触发了关于价值评判的深层反思。 诗歌的核心在于对“衰兰”的重新发现与价值肯定。它虽“面目吁可悯”,遭人“挦拿”与“嘲哂”,被视若“朝菌”,但其内在“粹而温”的品格,以及在逆境中“忍死子不愠”的坚韧,却赢得了诗人的敬意。这种由表及里的观照,体现了诗人超越世俗眼光的洞察力,也是对屈原“香草美人”比兴传统的继承与发展。诗人自比“山翁”,其“饱经事”后的“思忖”与“理得心亦欣”,正是宋代士大夫理性内省精神的体现。 结尾部分,诗人将个人行动置于更广阔的文化谱系中。“未甘五柳独,聊释三闾愤”,表明他既向往陶渊明的隐逸超脱,又无法忘怀屈原的忠贞忧愤。移植衰兰于墙角,既是对陶渊明东篱种菊的呼应,更是以具体行动践行屈原“滋兰树蕙”的理想,试图在行动中调和两种精神传统。最终,“春风行复来,万汇发幽隐”的结句,以循环往复的自然规律收束全篇,在衰败中看到新生,在绝望中寄寓希望,使诗歌的意境得以升华,充满了辩证的智慧与旷达的襟怀。整首诗叙事、说理、抒情紧密结合,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是宋代哲理诗的佳作。

注释

天公善转物上天善于运转万物,指自然规律变化不息。。
剪爪不停轸比喻时间流逝飞快,如同剪指甲、转车轮一样不停歇。轸,车轮。。
春工未削迹春天的造化之功尚未完全消退。削迹,消失踪迹。。
秋事已张本秋天的事情(指菊花生长)已经奠定了基础。张本,预先布置,打下基础。。
檀栾形容竹子秀美貌,此处借指菊丛姿态美好。。
戢戢聚集的样子。。
露奇蕴显露出奇特的蕴藏(指花苞)。。
畚插畚箕和铁锹,泛指农具。。
畦畛田间的界道,这里指规划好的种植区域。。
土膏肥沃的土壤。。
衮衮连续不断的样子,形容新芽茂盛。。
挦拿摘取,拔扯。。
嘲哂嘲笑讥讽。。
萧艾艾蒿,臭草,比喻小人或庸才。。
朝菌朝生暮死的菌类,比喻生命短暂或卑微之物。。
粹而温纯粹而温和(形容兰的品质)。。
恼怒。。
笑的样子。。
蕴藏,包含。。
纫佩连缀起来佩戴在身上,比喻对美德的敬仰和追随。。
焚膏点燃油脂(照明),比喻刻苦勤学或耗费生命,此处指轻易毁弃。。
爬梳梳理,整理。。
罗九畹罗列、种植在广阔的园圃中。九畹,语出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泛指大片园地。。
融怡和暖舒适。。
五柳指陶渊明,因其宅边有五柳树而自号“五柳先生”。。
三闾指屈原,曾任三闾大夫。。
万汇万物。。
幽隐幽深隐蔽之处,指生命潜力。。

背景

此诗为宋代诗人李弥逊所作。李弥逊(1085-1153),字似之,号筠溪居士,苏州吴县人。北宋大观三年(1109年)进士。南渡后,因反对秦桧议和,力主抗金,遭到贬斥,晚年隐居福建连江西山。他的诗歌多抒写其耿介孤高的气节与归隐后的生活情趣。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应与其晚年隐居生活密切相关。经历了官场的起伏与政治理想的挫折后,诗人选择归隐田园。诗题“春日种菊东篱顾丛兰衰谢欲弃之因取以植墙下”,清晰地记录了创作缘起:一次平凡的春日园艺劳作。然而,正是这日常场景,触动了这位饱经宦海风波的士大夫敏感的心弦。衰败的兰花,很容易让他联想到自身及同类正直士人在党争倾轧、国势衰微的时代的命运——他们如同幽兰,虽有内美,却可能因时运不济而“香色陨”,被世人轻视甚至抛弃。 诗中提到的“五柳”(陶渊明)与“三闾”(屈原),代表了古代士人两种典型的精神出路:归隐与忠谏。李弥逊本人因忤逆权奸去职,其境遇兼具二者色彩。他既实践着陶渊明式的田园生活,内心又萦绕着屈原式的忧愤。移植衰兰这一举动,因而具有了深刻的象征意义,是其进行自我安顿、价值重估与精神传承的隐喻性表达。通过这首诗,他将个人的人生感慨、对时局的隐忧以及对士人操守的思考,全部熔铸于对一丛衰兰的观照与处置之中,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困境中坚守道义、寻求精神出路的复杂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