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弟以诗贷粟邵叔旸次其韵》宋·王庭珪
乱世中的气节宣言与民生悲歌,以古喻今的沉郁七言古诗
原文
于陵三咽不待糁,重义轻身诚果敢。
首阳一死甘如饴,未觉此身真壈坎。
丈夫有志穷益坚,肯为猩唇贱昌歜。
高门下箸罗甘珍,大脔觜拌不供啖。
吾侪朝饭不谋夕,惟有生刍缘我斩。
富当学礼贫忌测,莫遗羁愁到颜色。
两公虽槁道则腴,每食空多信何益。
纵令日兴费万钱,大似鹓雏见鸱嚇。
我今藜藿还苦并,尚喜刚肠柰烧炙。
自营半饱固已劳,忍取畿人重三尺。
去年避贼奔如流,百区不易金一钩。
县官布德速置邮,奉行一律亡劣优。
但知搜粟逃身尤,吁嗟富民思故侯。
首阳一死甘如饴,未觉此身真壈坎。
丈夫有志穷益坚,肯为猩唇贱昌歜。
高门下箸罗甘珍,大脔觜拌不供啖。
吾侪朝饭不谋夕,惟有生刍缘我斩。
富当学礼贫忌测,莫遗羁愁到颜色。
两公虽槁道则腴,每食空多信何益。
纵令日兴费万钱,大似鹓雏见鸱嚇。
我今藜藿还苦并,尚喜刚肠柰烧炙。
自营半饱固已劳,忍取畿人重三尺。
去年避贼奔如流,百区不易金一钩。
县官布德速置邮,奉行一律亡劣优。
但知搜粟逃身尤,吁嗟富民思故侯。
译文
像於陵陈仲子那样饿得等不及米饭就吞咽,看重道义轻视生命真是果敢。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甘之如饴,并不觉得此生真的困顿艰难。大丈夫志向在困厄中更加坚定,怎会为了猩唇般的珍馐而看轻昌歜般的清贫?富贵人家宴席上罗列着甘美珍馐,大块的肉嚼在嘴里却觉得难以下咽。我们这些人吃了早饭顾不上晚饭,只有那新割的青草与我相伴。富贵时要学礼贫穷时忌被人猜度,莫让羁旅愁苦显现在容颜。陈仲子、伯夷叔齐虽然形体枯槁但道德丰腴,每餐吃得再多又有什么益处?纵然一天花费万钱,也像鹓雏被鸱鸟用腐鼠恐吓般可笑。我如今连粗茶淡饭都难以保证,所幸刚直心肠还能忍受煎熬。自己谋求半饱本已辛劳,怎忍心再加重京畿百姓的负担?去年为躲避贼寇奔逃如流水,百区田地也换不来一钩黄金。官府颁布德政迅速传达四方,执行起来却好坏不分一律推行。只知道搜刮粮食逃避自身罪责,唉,富足的百姓都怀念从前的好官。
赏析
这首诗是王庭珪次韵答谢友人邵叔旸赠粮之作,借题发挥,深刻抒发了乱世之中文人的气节坚守与民生关怀贫贱不移的品格和心系苍生的胸怀。开篇连用於陵陈仲子和首阳伯夷叔齐两个著名历史典故,树立起重义轻生、安贫守志的崇高人格典范,为全诗奠定了刚健的基调。"丈夫有志穷益坚,肯为猩唇贱昌歜"一句,直抒胸臆,表达了在困顿中愈发坚定的志向和对清贫生活的坦然接受,体现了儒家"君子固穷"的思想。诗中"高门下箸"与"吾侪朝饭"的鲜明对比,以及"鹓雏见鸱嚇"的巧妙用典,既讽刺了权贵的奢靡与庸俗,又彰显了诗人自身高洁自守的精神境界。后半部分笔锋转向现实,"自营半饱固已劳,忍取畿人重三尺",由个人困境推及百姓疾苦,体现了杜甫式的民胞物与情怀。结尾"但知搜粟逃身尤,吁嗟富民思故侯",直指时弊,批判官府在战乱中只知盘剥、不恤民情的劣政,使诗歌的思想深度从个人操守升华到社会批判层面。全诗语言质朴而力道千钧,用典贴切而不晦涩,在酬答友人的框架内,完成了对个人志节与时代苦难的双重书写,是宋代次韵诗中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佳作。
注释
舍弟:对他人谦称自己的弟弟。。
贷粟:借粮食。。
次其韵:依照他人诗作的韵脚作诗。。
于陵:指战国时齐国隐士陈仲子,因耻食不义之禄,避居於陵,曾三日不食。。
三咽不待糁:形容极度饥饿,等不及米饭煮熟就吞咽。糁,米粒。。
首阳一死甘如饴:用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典故,形容为坚守气节而视死如归。饴,糖浆。。
壈坎:同“坎壈”,困顿,不得志。。
猩唇:猩猩的嘴唇,古代传说中的八珍之一,代指珍馐美味。。
昌歜:即菖蒲根,一种普通食物,比喻清贫的生活。。
高门下箸:富贵人家吃饭。箸,筷子。。
大脔觜拌:大块的肉用嘴咀嚼。脔,切成块的肉。。
生刍:新割的青草,比喻微薄的馈赠或清贫的生活。。
富当学礼贫忌测:富贵时要学习礼仪,贫穷时忌讳被人猜度(指保持尊严)。。
两公虽槁道则腴:指陈仲子、伯夷叔齐等人虽然形体枯槁,但道德精神却很丰腴。。
鹓雏见鸱嚇:化用《庄子·秋水》典故,高洁的鹓雏(凤凰)被猫头鹰(鸱)用腐鼠恐吓,比喻志趣高洁者不屑于世俗利禄。。
藜藿:藜和藿,泛指粗劣的饭菜。。
刚肠柰烧炙:刚直的性格如同被火烧烤般难受。柰,同“奈”。。
畿人重三尺:指京畿地区的百姓负担沉重。三尺,指法律或赋税文书。。
百区不易金一钩:形容战乱时田地房产贬值,大片土地也换不来一点金子。区,古代计量单位,一区相当于一百亩。钩,古代重量单位,约三十斤。。
县官:此处指朝廷、官府。。
布德速置邮:颁布德政(或政令)像邮驿传递一样迅速。。
亡劣优:没有好坏之分,指政策执行一刀切。亡,同“无”。。
搜粟:搜刮粮食。。
故侯:从前的长官,指体恤民情的好官。。
背景
此诗创作于两宋之交的动荡时期。作者王庭珪是南北宋之际的诗人,亲身经历了靖康之变及宋室南渡的巨大社会动荡。诗题中"舍弟以诗贷粟",表明其弟曾写诗向友人邵叔旸借粮,而王庭珪此次韵诗既为答谢,亦为抒怀。当时金兵南侵,战乱频仍,社会生产遭到严重破坏,民生凋敝,粮食短缺成为普遍问题,诗中"去年避贼奔如流"正是这一历史背景的真实写照。许多士人流离失所,生活陷入困顿,但同时也面临着气节的考验——是屈身事敌以求富贵,还是坚守志节甘于清贫?王庭珪选择了后者。他借咏史以明志,通过歌颂古代安贫守志的隐士贤人,来表达自己在乱世中坚守儒家道德理想的决心。同时,作为一位有良知的文人,他对官府在战乱中加剧盘剥、不恤民情的政策感到愤慨,"县官布德速置邮,奉行一律亡劣优"正是对当时官僚系统僵化无能的尖锐批评。这首诗不仅是一首酬答友人的作品,更是一面反映两宋之际士人心态与社会现实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