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梁溪旧隐吾家绅,石苔犹锁松间门。
向来兄弟寄觞咏,日月转毂相朝昏。
自君之别各千里,万金谁与通寒温。
棣华春迟风雨书,雁字月冷蒹葭村。
似闻径作买山计,归梦已泊松江垠。
吾衰久矣尚能饭,荷插岂惮终岁勤。
独无顷田占负郭,坐食病粟惭君恩。
平生一壑志愿毕,不求华屋装泉石。
僧窗到处即为家,柏子烟中听鼻息。
子今白发头尚希,未至阌乡老王室。
背山筑室不必多,待我来鸣去前□。
野蚕成茧真自缠,黄蜂作脾为谁力。
肱尝三折饱更事,肯信谋身有长策。
君不见子猷借居种竹聊自娱,有屋大奇无亦得。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古迹 含蓄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江南 淡雅 游仙隐逸 说理 隐士

译文

梁溪旁的旧日隐居地是我家族的根基,石阶上的青苔仿佛还锁着松林间的门扉。想当年我们兄弟常在此饮酒赋诗,时光如车轮飞转,送走黄昏迎来清晨。自从与你分别各自相隔千里,谁能为我传递万金家书,嘘寒问暖?兄弟情谊如春花迟开,在风雨中书信难通;雁阵飞过冷月下的芦苇村,徒增思念。听说你已打算购置山田归隐,归乡的梦魂想必已停泊在松江之滨。我虽已衰老但饭量尚可,扛起锄头岂会畏惧终年辛勤?只是惭愧没有城边的良田,坐食俸禄有负君恩。平生志愿不过是拥有一丘一壑,并不追求华屋来装点泉石。僧房的窗户所在便是家,在柏子烟的香气中静听自己的呼吸。你如今头发虽白但尚不算多,还未到年老体衰、仕途终结之时。背山筑室不必求多,等着我来与你比邻而居,共叙前缘。野蚕作茧真是自我束缚,黄蜂酿蜜又是为谁辛劳?手臂多次折断方知世事(三折肱),饱经世事才明白,谁敢确信谋身立世真有万全之策?君不见那王子猷借居他处也要种竹自娱,有宽敞的屋子固然奇妙,没有也一样可以自得其乐。

赏析

这首诗是李弥逊写给表弟的唱和之作,以深挚的兄弟情谊为经,以归隐田园的人生哲思为纬,交织出一幅情感浓郁、理趣盎然的画卷。全诗情感真挚,从对旧日隐居地的追忆开篇,“石苔犹锁松间门”一句,以拟人化的“锁”字,既写出物是人非的荒凉感,又暗喻那段兄弟共度的时光被永恒封存,意境幽深。中间部分转入对别后思念与对方归隐计划的关切,“棣华春迟”、“雁字月冷”等意象,化用经典,对仗工整,将手足情深音书阻隔的怅惘表达得含蓄而深刻。 诗的后半部分,诗人笔锋转向自身与对人生的思考,展现了宋诗特有的理趣之美。他自陈“吾衰久矣尚能饭”,用“荷插”之志表明自己躬耕的意愿与能力,却又以“坐食病粟”自嘲,流露出士大夫在仕隐之间的复杂心态与对君恩的愧怍。随后,“平生一壑志愿毕”至“柏子烟中听鼻息”数句,则豁然开朗,表达了超越物质居所、追求心灵安顿的禅意境界,“僧窗到处即为家”堪称点睛之笔,将随遇而安、心即是家的哲理阐述得通透洒脱。 结尾部分,诗人以“野蚕自缠”、“黄蜂为谁力”的生动比喻,感慨世人常为外物所役,并借“三折肱”的典故,道出人生经验之可贵与世事难料。最后用王子猷种竹的著名典故收束全篇,强调了精神自足的重要性——有屋无屋皆可自得其乐。这既是对表弟的宽慰与共勉,也是诗人自身人生哲学的集中体现。全诗语言质朴而内蕴丰厚,结构绵密,由情入理,由个人感怀升华为普遍的人生感悟,充分体现了宋代文人诗将情感、哲理与日常生活完美融合的艺术特色

注释

次韵依照别人诗作的原韵及用韵的次序来和诗。。
似表弟诗人的表弟,生平不详。。
卜居选择居所。。
惠山山名,在今江苏无锡西郊,以泉水闻名。。
梁溪水名,流经无锡,常代指无锡。。
旧隐旧日隐居之地。。
士大夫束腰的大带,引申为士大夫、乡绅。此处指家族或先辈。。
石苔犹锁松间门形容旧居荒凉,石阶长满青苔,松林间的门扉仿佛被锁住。。
日月转毂日月如车轮般转动,形容时光飞逝。毂,车轮中心插轴的部分。。
棣华比喻兄弟。《诗经·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雁字大雁飞行时排成的“一”字或“人”字形,常喻书信。。
蒹葭村长满芦苇的村庄,指偏远荒凉之地。。
买山计指归隐山林、购置田产的计划。。
松江即吴淞江,流经今上海、江苏一带。垠,岸边。。
荷插扛着铁锹。插,同“锸”,挖土的工具。。
负郭靠近城郭的田地,指良田。。
病粟指自己无益于世的俸禄,有自谦意。。
一壑志愿毕语出《庄子·秋水》“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指满足于拥有一丘一壑的隐居生活。。
柏子烟柏子燃烧的烟气,有安神之效,代指禅修生活。。
阌乡老王室用典不详,或指年老体衰,未至显达。阌乡,古地名。。
野蚕成茧真自缠比喻人常为世俗事务所束缚,作茧自缚。。
黄蜂作脾黄蜂筑巢酿蜜。脾,蜂巢。。
肱尝三折即“三折肱为良医”,比喻经历多次挫折,积累丰富经验。。
子猷借居种竹用东晋王子猷(王徽之)典故。《世说新语》载其暂居他人空宅,令人种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作者李弥逊是一位力主抗金、反对议和的官员。他因忤逆权相秦桧,曾一度被贬斥,晚年隐居福建连江。诗题中的“似表弟”是其亲属,具体生平不详。“卜居惠山间”指表弟选择在无锡惠山一带购置田产,准备隐居。惠山、梁溪(无锡别称)是李弥逊家族的旧居地或有着深厚情感联系的地方,这触发了诗人对往昔兄弟共处时光的深切怀念。 当时,宋金对峙,政局动荡,许多士大夫在政治理想受挫后,转向寻求内心的宁静与田园的栖居。李弥逊本人经历了宦海浮沉,对仕途的险恶与归隐的向往有着切身体会。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经历时代氛围下写就。它既是一封写给亲人的深情家书,表达了手足相思与对其归隐计划的支持;也是一篇自我心迹的剖白,抒发了诗人淡泊名利、向往自然、追求精神自由的情怀,并暗含了对时局无奈、抱负难展的隐隐感慨。诗中关于“坐食病粟惭君恩”的表述,微妙地反映了南宋士人在忠君、济世与个人逍遥之间的复杂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