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射虎南山，断蛟北海，恍如梦中。
念少年豪气，霜寒一剑，清时功业，月满雕弓。
年去年来成底事，已一半消磨成老翁。
那堪更，病为城绕，愁作兵攻。
无悰。
慵语西风。
正独倚危阑送塞鸿。
道酒能消遣，酒因病减，歌能消遣，歌为愁浓。
大造不将炉冶去，□万卷诗书宁愤穷。
都休问，且试弹绿绮，闲和秋虫。
人生感慨 悲壮 抒情 文人 武将 江南 沉郁 秋景 苍凉 词 豪放派

译文

回想当年，在南山射虎，于北海斩蛟，那些壮举如今恍如一场梦境。追念少年时的豪情壮志，手持霜寒宝剑，立志在清平时代建立功业，拉满如月的雕弓。年复一年，究竟成就了什么事呢？时光已将我一半的岁月消磨成了老翁。更哪堪忍受，疾病如城墙般将我围困，忧愁似兵卒般向我进攻。心中毫无欢乐。我慵懒地对着西风，独自倚靠在高楼的栏杆上，目送边塞的鸿雁南飞。都说酒能排遣愁闷，可酒量却因病而减；都说歌能消解烦忧，可歌声却因愁绪太浓而难以成调。造物主不将我这块材料放入熔炉去锤炼，纵有万卷诗书，又岂能消除这满腔的愤懑与穷愁？一切都不要再问了，姑且试着弹奏绿绮琴，悠闲地应和那秋虫的鸣唱吧。

赏析

李曾伯的《沁园春·叹老》是一首典型的感时伤老之作，深刻展现了南宋士人在国势衰微、个人抱负难伸的双重困境下的复杂心境。词的上阕以今昔对比开篇，"射虎南山，断蛟北海"两个雄壮的典故，瞬间勾勒出词人少年时勇武豪迈、志在千里的英雄形象。然而"恍如梦中"四字急转直下，将辉煌的过去拉回苍凉的现实。"霜寒一剑"与"月满雕弓"的意象，既是对昔日英姿的追忆，也暗含了对建功立业时代的向往。紧接着，"年去年来成底事"的尖锐自问，引出了"一半消磨成老翁"的沉痛结论，时光虚度、壮志未酬的悲慨喷薄而出。更以"病为城绕，愁作兵攻"的新奇比喻，将无形的病痛与愁绪具象化为围城之军，极写身心交瘁之苦，笔力千钧。 下阕进一步深化这种孤寂与无奈。"无悰"总领心境，"慵语西风"、"独倚危阑送塞鸿"的举动，描绘出一个落寞、孤独、与外界疏离的老年形象。塞鸿南飞，既暗示季节变迁，也隐喻自身如飘零之雁。词人试图寻找解脱——酒与歌，这本是文人传统的排遣方式，却遭遇了"酒因病减"、"歌为愁浓"的双重失效，陷入更深的绝望。"大造不将炉冶去"一句，是对命运不公的深沉控诉，暗指时代没有给自己施展才华、实现价值的机会。"万卷诗书宁愤穷"则是对读书人传统价值（诗书致用）的深刻怀疑与反诘，充满了愤世嫉俗的意味。结尾"都休问"三字，是无奈至极后的放弃与超脱，转而投向"弹绿绮"、"和秋虫"的闲适。但这闲适背后，是巨大的不甘与悲凉，是与现实妥协后的苍凉自遣。全词情感跌宕，从豪壮的追忆到沉痛的现实，从积极的寻求到消极的放弃，层层推进，将一位老病交加、抱负成空的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刻画得淋漓尽致，语言凝练而意象奇崛，是南宋豪放词风在感怀主题上的出色体现。

注释

射虎南山：用汉代李广射虎的典故，比喻少年时勇武过人。。
断蛟北海：用周处斩蛟的典故，比喻青年时为民除害的壮举。。
恍如梦中：形容往事如烟，仿佛一场梦境。。
霜寒一剑：形容宝剑锋利，寒光凛冽，象征少年英气。。
月满雕弓：弓如满月，形容武艺高强，志在功业。。
成底事：成就了什么事情。底事，何事。。
病为城绕：疾病像城墙一样将自己包围。。
愁作兵攻：忧愁像士兵一样不断进攻。。
无悰：没有欢乐。悰，欢乐。。
慵语西风：懒得与西风说话，形容心灰意懒。。
危阑：高楼上的栏杆。。
塞鸿：边塞飞来的大雁，常引发思乡或时光流逝之感。。
大造：指天地、造物主。。
炉冶：熔炉与冶炼，比喻锤炼、造就人才的环境或机会。。
万卷诗书宁愤穷：纵有万卷诗书，难道就能消除心中的愤懑与穷愁吗？宁，岂，难道。。
绿绮：古琴名，相传为司马相如所有，此处泛指琴。。
闲和秋虫：悠闲地应和着秋天的虫鸣。。

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中后期，当时南宋王朝内忧外患日益深重，北方蒙古势力崛起，不断南侵，国势岌岌可危。作者李曾伯（1198-1268）历仕宁宗、理宗、度宗三朝，曾任四川宣抚使、湖南安抚使等职，积极主张抗元，并有一定政绩。然而，南宋朝廷主和派势力占据上风，政治腐败，他的许多抗敌主张和治国方略难以得到充分实施，使其常有壮志难酬之感。随着年岁渐老，这种无力感愈发强烈。此词正是他晚年心境的自画像。词中"清时功业"的向往与"年去年来成底事"的慨叹，形成鲜明对比，直接指向了那个无法让他施展抱负的时代环境。"病为城绕"既可能是实指其年老多病的身体状况，也可能隐喻南宋王朝如病体般被内忧外患所困的局势。"大造不将炉冶去"的抱怨，更是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命运紧密相连，表达了对朝廷不能任用贤才、共度时艰的失望。因此，这首《叹老》并非单纯的个人年龄嗟叹，而是浸透着家国之忧与时代之悲的深沉作品，是一位爱国志士在衰世暮年的悲歌，具有深刻的历史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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