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营营天壤间,孰不为智使。
有美山中君,独与世俗异。
一真不凿若大愚,四体安然如止水。
人皆喜君得佳扁,我于其间有馀议。
一阴一阳分动静,江河山岳判流峙。
造化而欲辞其劳,造化之功亦息矣。
伊周孔孟心乎民,老氏庄蒙忘此世。
使四君子俱恝然,万古滔滔孰经济。
以拙而望巧,巧未及成拙。
先至晦巧而为拙,终焉多与巧相值。
逸者自逸劳者劳,天之降材尔殊尔。
君才足以应万殊,袖手山林恐非计。
愿君毕力运天巧,却换轩名与张子。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劝诫 友情酬赠 含蓄 文人 旷达 真挚 说理 隐士

译文

天地之间,人们忙碌钻营,谁不是被智巧机心所驱使?唯有您这位山中隐士,独独与世俗不同。您保持纯真不加雕琢,看似大智若愚;身心安然自得,如同静止的水。人们都为您得到“拙逸轩”这个佳号而高兴,我却对此有些不同的看法。阴阳二气分出了动静,江河山岳判然有别,各安其位。如果造化(自然)想要推辞它的劳碌,那么造化创造万物的功能也就停止了。伊尹、周公、孔子、孟子心系百姓,老子、庄子则想忘怀这个世界。假使这四位圣贤都漠然处之,那万古以来,滔滔人世,谁来治理呢?以笨拙去追求机巧,机巧还没达到,笨拙却先来了。隐藏机巧而表现为笨拙,最终往往能与真正的机巧相遇。安逸的人自得安逸,劳碌的人自去劳碌,上天赋予人的才能本就不同。您的才能足以应对万般变化,若只是袖手隐居山林,恐怕不是上策。希望您能竭尽全力运用天赋的机巧,那时不妨将轩名与张子(那样的济世者)交换一下。

赏析

这首诗是一首富含哲理思辨的赠友之作,围绕友人“拙逸轩”的命名展开深入讨论,体现了儒家积极入世与道家自然无为两种人生哲学的碰撞与交融。开篇以“营营”二字勾勒出世人为智巧所役的普遍状态,反衬出刘直孺“独与世俗异”的超然,对其“拙”与“逸”的生活态度给予初步肯定。然而,诗人笔锋一转,提出“有馀议”,由此转入核心论辩。诗人运用辩证思维,以“一阴一阳”、“江河山岳”为喻,指出动静、流峙的对立统一是宇宙运行的法则,进而推论“造化”亦不可辞其“劳”。此论巧妙地将自然哲学引申至社会人生,为下文主张积极作为埋下伏笔。接着,诗人列举伊周孔孟老氏庄蒙两类圣贤,指出若都选择“忘世”与“恝然”,则无人“经济”天下,强调了儒家经世济民责任的不可或缺性。随后,诗人对“拙”与“巧”的关系进行了精妙辨析:“以拙望巧”则不得,“晦巧为拙”反能得巧,这既是对道家“大巧若拙”智慧的认可,也暗含了对友人可能刻意追求“拙逸”形式的委婉批评。最后,诗人直抒胸臆,认为友人才华出众,“袖手山林恐非计”,并恳切地提出“愿君毕力运天巧”的期望,甚至建议其未来可“换轩名”,这既是真挚的劝勉,也体现了诗人对友人才能的珍视与对社会责任的推崇。全诗逻辑严密,层层递进,说理透彻而不枯燥,在对话与思辨中展现了深刻的人生智慧与真挚的友情,艺术上具有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色,但情感饱满,避免了纯说教的弊端。

注释

营营形容奔走钻营、忙碌不休的样子。。
天壤天地之间。。
智使被智巧、机心所驱使。。
山中君指隐居山林的刘直孺。。
一真不凿保持纯真自然的本性,不加雕琢。。
四体指身体。。
佳扁好的匾额,指“拙逸轩”这个雅号。。
一阴一阳指宇宙间对立统一的两种基本力量或状态。。
造化指自然界的创造者,也指自然规律或创造化育的过程。。
伊周孔孟指伊尹、周公、孔子、孟子,儒家推崇的圣贤。。
老氏庄蒙指老子(李耳)和庄子(庄周),道家代表人物。。
恝然淡然,漠不关心。。
经济经世济民,治理国家。。
晦巧隐藏、收敛机巧。。
相值相遇,相当。。
降材天赋的才能。。
袖手把手藏在袖子里,比喻置身事外,不参与。。
张子可能指张载(字子厚),北宋理学家,主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此处或泛指有济世之志的贤者。。

背景

此诗创作背景与宋代士人的精神世界密切相关。宋代,尤其是南宋,理学思想兴盛,士人普遍怀有强烈的道德使命感与社会责任感。同时,佛道思想的影响以及官场政治的复杂,也使“隐逸”成为许多文人精神寄托或实际选择。诗题中的“拙逸轩”是友人刘直孺隐居之所的雅号,“拙”与“逸”分别源自道家崇尚的“大巧若拙”和隐士追求的安逸超脱,代表了当时一种流行的避世心态。诗人可能是一位秉持儒家济世理想的士大夫,对友人选择完全的山林隐逸生活持有保留意见。诗中提及的“伊周孔孟”与“老氏庄蒙”,正是当时思想界儒道交融与论辩的缩影。诗人并非完全否定“拙逸”的价值,而是担忧过度的避世会导致个人才华的埋没与社会责任的缺失。结尾提及“张子”(可能暗指张载),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宣言是宋代儒家精神的最高体现之一,诗人借此激励友人将个人修养与经世致用结合起来。这首诗生动反映了宋代士人在出仕与隐逸独善与兼济之间的深刻思考与价值抉择,是一次通过诗歌形式进行的严肃思想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