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韩干马图》宋·苏轼
借画中盛唐骏马,抒写历史兴亡之感的题画诗杰作
原文
头如翔鸾月颊光,背如安舆凫臆方。
心知不载田舍郎,犹带开元天子红袍香。
韩干写时国无事,绿树阴低春昼长。
两髯执辔俨在傍,如瞻驰道黄屋张。
北风扬尘燕贼狂,厩中万马归范阳。
天子乘骡蜀山路,满川苜蓿为谁芳。
心知不载田舍郎,犹带开元天子红袍香。
韩干写时国无事,绿树阴低春昼长。
两髯执辔俨在傍,如瞻驰道黄屋张。
北风扬尘燕贼狂,厩中万马归范阳。
天子乘骡蜀山路,满川苜蓿为谁芳。
译文
马头像飞翔的鸾鸟,面颊泛着月光般的光泽;马背像安稳的车舆,胸膛如野鸭般方正饱满。它心里知道不再驮载田舍农夫,身上仿佛还带着开元盛世时天子红袍的余香。韩干描绘此马时国家太平无事,绿树成荫,春日白昼悠长。两位长须马夫恭敬地执缰侍立一旁,仿佛正瞻望着驰道上张开的帝王车盖。然而北风扬起尘土,燕地的叛贼猖狂作乱,马厩中的万匹骏马都被掳掠到了范阳。天子只能骑着骡子奔走在崎岖的蜀山路上,那满川茂盛的苜蓿草,如今又是为谁而散发芬芳?
赏析
苏轼的这首题画诗《题韩干马图》,远不止于对画作的描绘,更是一首借画马以咏史、寄寓深沉历史兴亡之感的杰作。全诗采用今昔对比的结构,前半部分(前八句)极写画中马的神骏与盛世气象:诗人以“翔鸾”、“安舆”、“凫臆”等精妙比喻,从头部、背部、胸部多角度刻画马匹的雄健体态与高贵气质。“心知不载田舍郎”一句,运用拟人手法,赋予马以灵性,暗示其曾为御马的尊贵身份,而“犹带开元天子红袍香”更是神来之笔,将视觉(红袍)与嗅觉(香气)通感,将马的荣耀与开元盛世的辉煌记忆紧密相连。画中“绿树阴低春昼长”的宁静祥和,与“两髯执辔俨在傍”的恭敬场景,共同构建了一幅太平治世的图景。
然而,诗的后半部分(后四句)笔锋陡然一转,以“北风扬尘”象征战乱的爆发,用“燕贼狂”直指安史之乱。昔日厩中万马被掠至叛军巢穴“范阳”,与天子仓皇“乘骡”入蜀的狼狈形成强烈反差,将盛极而衰的历史悲剧浓缩于马与天子的命运对照之中。结尾“满川苜蓿为谁芳”以景结情,用无人欣赏的茂盛苜蓿,象征盛世资源的荒废与繁华落尽的无限怅惘。此诗体现了苏轼题画诗“画意诗情相生发”的高超艺术,不仅再现了韩干画马的精髓,更由画及史,由马及人,在有限的画面空间外,拓展出广阔的历史时空与深邃的哲理思考,展现了其作为一代文豪的史识与诗才。
注释
韩干:唐代著名画家,尤以画马著称,师从曹霸,有“古今独步”之誉。。
翔鸾:飞翔的鸾鸟,形容马头高昂、神采飞扬的姿态。。
安舆:安稳的车舆,形容马背宽阔平稳。。
凫臆方:野鸭的胸部方正饱满,比喻马胸肌发达健硕。。
开元天子:指唐玄宗李隆基,其年号“开元”为唐朝鼎盛时期。。
红袍香:指唐玄宗所穿御袍的香气,暗示此马曾为御马,身份尊贵。。
俨在傍:恭敬地侍立在旁边。俨,恭敬庄重的样子。。
驰道:古代供帝王车马行驶的专用道路。。
黄屋:帝王车盖,以黄缯为里,代指帝王车驾。。
燕贼狂:指安禄山、史思明发动的“安史之乱”。安禄山为胡人,曾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其根据地在燕地(今河北一带),故称“燕贼”。。
厩中万马归范阳:指安禄山将朝廷马厩中的骏马大量掠往其老巢范阳(今北京西南),以充实叛军实力。。
天子乘骡蜀山路:指安史之乱爆发后,唐玄宗仓皇逃往四川(蜀地)避难,途中曾乘骡而行,境况狼狈。。
苜蓿:一种优质牧草,原产西域,汉代传入中国,常用来喂养西域良马。此处暗指昔日的御马厩已荒芜。。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是苏轼为观赏唐代画家韩干的《马图》所作的题画诗。韩干是唐玄宗时期的宫廷画家,以画马闻名,其笔下之马多肥壮雄健,反映了盛唐的审美趣味与国力强盛。苏轼所处的时代,虽无唐末那般剧烈的动荡,但北宋王朝也面临着内忧外患,如与西夏、辽国的战事,以及内部的党争与改革困境。苏轼本人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对历史的兴衰、个人的浮沉有着深刻的体会。
在观赏这幅描绘盛唐御马的画作时,苏轼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唐朝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安史之乱。画中的骏马是开元盛世物质与文化繁荣的象征,而“安史之乱”则彻底击碎了这一盛世幻梦。诗中“天子乘骡蜀山路”的描写,直接指向唐玄宗幸蜀避乱的历史事件。苏轼通过这幅静态的画作,动态地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变迁,其用意不仅在于怀古,更可能隐含着对当代统治者的警示——需居安思危,避免重蹈历史覆辙。这首诗是苏轼将艺术鉴赏、历史反思与个人情怀完美结合的典范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