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愬魃》唐·韩愈
奇崛骚体诉旱魃,铺陈灾象寓深情的政治讽喻诗
原文
帝治下土兮远于民,抚御万方兮周无垠。
物类亿千兮莽蓁蓁,出入日月兮运星辰。
广必有容兮潜奸昏,不上愬兮帝曷闻。
岁庚申兮斗建巳,旬逾十兮雨不施。
秀者燋兮实者悴,麦莽莽兮不出块。
旧谷既没兮待新以食,夺其所望兮民忧以惑。
舍耒而兵兮夺攘剽贼,急不知虑兮求生顷刻。
民幸帝兮诏云师,气朝升兮敛阳晖。
孰鼓风兮震川岳,上者扬兮旁者剥。
云虽仁兮不得施,野童童兮草木摧。
熟扬尘兮蔽朝日,纷霏霏兮冒万物。
昏迷蒙兮浩恍惚,瞭者瞀兮失南北。
瘗根茎兮腐葩实,世惨错兮泽蓬㶿。
霍霍然兮侵万室,飘雨尘兮以旦以夕。
民曰谁为兮尸是有物,其名曰魃兮旱是司。
恶润忌泽兮盗阳威,淫视槁木兮疾华滋,憎饱妒饫兮幸民饥。
亢不伏兮风以助之,惨怀柔茂兮尘埃是吹。
来炎火兮烂炜煌,驭回禄兮骖毕方。
朱旂旐兮绛帷裳,坦无畏兮乐洋洋。
朋疫疠兮友疾殃,徒甚剧兮党甚强。
慢帝威兮分害戕,窃祠祷兮傲驱攘。
民赖帝仁兮以衣以食,上帝孔昭兮愬无祸责。
幸帝震怒兮降魃罪疾,无俾在世兮幽沉深溺。
雷伐鼓兮电扬旂,雨卷壑兮云张帷。
泛游泽兮湛甘滋,充槁瘠兮奋枯萎。
禾黍茂兮蔬果肥,岁既登兮民饱嬉。
康帝民兮恩甚思,幽斯魃兮宥无期。
物类亿千兮莽蓁蓁,出入日月兮运星辰。
广必有容兮潜奸昏,不上愬兮帝曷闻。
岁庚申兮斗建巳,旬逾十兮雨不施。
秀者燋兮实者悴,麦莽莽兮不出块。
旧谷既没兮待新以食,夺其所望兮民忧以惑。
舍耒而兵兮夺攘剽贼,急不知虑兮求生顷刻。
民幸帝兮诏云师,气朝升兮敛阳晖。
孰鼓风兮震川岳,上者扬兮旁者剥。
云虽仁兮不得施,野童童兮草木摧。
熟扬尘兮蔽朝日,纷霏霏兮冒万物。
昏迷蒙兮浩恍惚,瞭者瞀兮失南北。
瘗根茎兮腐葩实,世惨错兮泽蓬㶿。
霍霍然兮侵万室,飘雨尘兮以旦以夕。
民曰谁为兮尸是有物,其名曰魃兮旱是司。
恶润忌泽兮盗阳威,淫视槁木兮疾华滋,憎饱妒饫兮幸民饥。
亢不伏兮风以助之,惨怀柔茂兮尘埃是吹。
来炎火兮烂炜煌,驭回禄兮骖毕方。
朱旂旐兮绛帷裳,坦无畏兮乐洋洋。
朋疫疠兮友疾殃,徒甚剧兮党甚强。
慢帝威兮分害戕,窃祠祷兮傲驱攘。
民赖帝仁兮以衣以食,上帝孔昭兮愬无祸责。
幸帝震怒兮降魃罪疾,无俾在世兮幽沉深溺。
雷伐鼓兮电扬旂,雨卷壑兮云张帷。
泛游泽兮湛甘滋,充槁瘠兮奋枯萎。
禾黍茂兮蔬果肥,岁既登兮民饱嬉。
康帝民兮恩甚思,幽斯魃兮宥无期。
译文
天帝治理下界啊远离子民,安抚统治四方啊恩泽无垠。物类成千上万啊繁茂丛生,日月出入运行啊星辰流转。天地广阔必能包容啊却潜藏着奸邪昏聩,不向上天控诉啊天帝怎能听闻?庚申年啊斗柄指巳,百日已过啊雨水不降。开花的焦枯啊结实的憔悴,麦田荒芜啊长不出土块。旧粮已尽啊等待新粮糊口,夺走他们的希望啊百姓忧愁又困惑。放下农具拿起武器啊抢夺偷盗,情急不知思虑啊只求片刻生存。百姓祈求天帝啊命令云神,云气早晨升起啊收敛了阳光。是谁鼓动狂风啊震动山川,上面的云被吹散啊旁边的被剥蚀。云虽有仁心啊不得施雨,田野光秃秃啊草木被摧残。热风扬尘啊遮蔽朝阳,尘土纷飞啊覆盖万物。天地昏暗迷蒙啊一片混沌,眼明者也目眩啊迷失方向。根茎被埋死啊花果腐烂,世间惨象错杂啊水泽如焦蓬。旱气汹汹啊侵入万家,尘土飞扬啊从早到晚。百姓说谁是主宰这灾祸的怪物,它的名字叫魃啊主管旱灾。厌恶湿润忌讳水泽啊盗取太阳威烈,贪婪看着枯木啊憎恨繁茂滋长,憎恨饱食嫉妒富足啊幸灾乐祸百姓饥荒。旱气亢盛不降啊狂风又来助威,心怀摧残柔茂的恶意啊吹起尘埃。招来炎火啊烧得一片辉煌,驾驭火神回禄啊以毕方为骖马。打着红色旗帜啊穿着深红帷裳,坦然无畏啊洋洋得意。与瘟疫为朋啊与疾病灾殃为友,徒众甚多啊党羽甚强。轻慢天帝威严啊肆意伤害戕害,窃享祭祀祈祷啊傲慢抗拒驱赶。百姓依赖天帝仁德啊才有衣有食,天帝非常英明啊控诉他不会有祸责。祈望天帝震怒啊降罪于旱魃,不要让它留在世上啊幽禁沉溺深渊。雷声如击鼓啊闪电如扬旗,大雨倾注沟壑啊乌云如张帷幕。水泽漫流啊充满甘甜雨水,滋润干枯贫瘠啊振奋枯萎草木。禾黍茂盛啊蔬果肥美,年成丰收啊百姓饱食安乐。使天帝子民安康啊恩德令人深念,幽禁这旱魃啊永无宽恕之期。
赏析
韩愈的《愬魃》是一篇构思奇特、想象瑰丽、寓意深刻的骚体诗。全诗以百姓向天帝控诉旱魃为线索,展现了旱灾的惨烈景象,表达了作者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和对邪恶势力的强烈憎恨,最终寄托于仁政与天理的胜利。在艺术上,此诗充分体现了韩愈奇崛险怪的诗风。诗人将旱灾这一自然现象人格化、神话化,塑造了“魃”这一集邪恶、贪婪、傲慢于一身的反面形象。它“恶润忌泽”、“憎饱妒饫”,以制造苦难为乐,并拥有“朋疫疠”、“友疾殃”的强大势力,甚至“慢帝威”、“窃祠祷”,气焰嚣张。这种极致的反面塑造,与百姓的悲惨处境形成强烈对比,凸显了矛盾的尖锐性。诗中运用了大量铺陈夸张的手法描绘旱情:“旬逾十兮雨不施”、“野童童兮草木摧”、“昏迷蒙兮浩恍惚”,画面感极强,令人触目惊心。同时,诗人也以同样磅礴的笔力描绘了天帝降罚、甘霖普降的场面:“雷伐鼓兮电扬旂,雨卷壑兮云张帷”,气势恢宏,大快人心,体现了浪漫主义的创作特色。在思想内涵上,此诗超越了单纯的自然灾害描写,具有明显的寓言色彩和政治讽喻意味。旱魃可被视为一切祸国殃民、残害百姓的邪恶势力的象征。百姓“不上愬兮帝曷闻”的担忧,以及最终依靠“上帝孔昭”得以伸张正义的情节,既反映了民众在苦难中对清明政治和至高正义的期盼,也体现了韩愈作为儒家士大夫“为民请命”的责任感与“天人感应”的哲学观念。全诗结构严谨,从灾情发生、百姓困苦、控诉魃行,到祈求天罚、降下甘霖、万民康乐,首尾呼应,情节完整,在骚体的形式中注入了叙事的力量,是韩愈以文为诗、以赋为诗创作实践的一个成功范例。
注释
愬魃:向天帝控诉旱魃。愬,同“诉”,控诉、告状。魃,古代神话中引起旱灾的鬼怪。。
帝:天帝,上天的主宰。。
抚御万方兮周无垠:统治天下,恩泽无边无际。抚御,安抚治理。周,遍及。。
莽蓁蓁:形容万物繁茂丛生的样子。。
潜奸昏:隐藏着奸邪和昏聩的事物。。
岁庚申兮斗建巳:指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农历四月。庚申,干支纪年。斗建巳,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巳位,对应农历四月。。
旬逾十兮雨不施:超过一百天没有下雨。旬,十天为一旬。。
秀者燋兮实者悴:开花的庄稼枯焦了,结实的庄稼憔悴了。燋,同“焦”。。
麦莽莽兮不出块:麦田一片荒芜,连土块都长不出麦苗。莽莽,荒芜的样子。。
舍耒而兵兮夺攘剽贼:放下农具拿起武器,抢夺偷盗。形容饥民为求生而作乱。耒,农具。。
诏云师:命令云神(降雨)。诏,命令。云师,云神。。
气朝升兮敛阳晖:云气早晨升起,收敛了太阳的光辉。。
孰鼓风兮震川岳:是谁在鼓动狂风,震动山川。。
上者扬兮旁者剥:上面的云被吹散,旁边的云被剥蚀。。
野童童兮草木摧:田野光秃秃的,草木都被摧毁了。童童,光秃的样子。。
熟扬尘兮蔽朝日:热风扬起尘土遮蔽了朝阳。。
纷霏霏兮冒万物:尘土纷纷扬扬,覆盖了万物。冒,覆盖。。
昏迷蒙兮浩恍惚:天地昏暗迷蒙,一片混沌恍惚。。
瞭者瞀兮失南北:眼力好的人也目眩,分不清南北方向。瞭,眼明。瞀,目眩。。
瘗根茎兮腐葩实:植物的根茎被埋死,花果腐烂。瘗,掩埋。。
世惨错兮泽蓬㶿:世间景象悲惨错乱,水泽干涸如同烧焦的蓬草。㶿,火气上升的样子。。
霍霍然兮侵万室:旱灾气势汹汹地侵入千家万户。霍霍,形容旱气逼人。。
尸是有物:主宰这件事的怪物。尸,主持、主宰。。
旱是司:主管旱灾。司,掌管。。
恶润忌泽兮盗阳威:厌恶湿润,忌讳水泽,盗取太阳的威烈。。
淫视槁木兮疾华滋:贪婪地看着枯槁的树木,憎恨繁茂的生长。淫视,贪婪地看。疾,憎恨。。
憎饱妒饫兮幸民饥:憎恨人们吃饱,嫉妒人们富足,以百姓饥饿为幸事。饫,饱食。。
亢不伏兮风以助之:旱气亢盛不降,狂风又来助纣为虐。亢,高亢,指旱气。。
惨怀柔茂兮尘埃是吹:心怀摧残柔嫩茂盛之物的恶意,吹起尘埃。惨,摧残。。
来炎火兮烂炜煌:招来炎火,烧得一片辉煌。炜煌,火光炽盛的样子。。
驭回禄兮骖毕方:驾驭着火神回禄,以毕方神鸟为骖马。回禄,火神。毕方,传说中的火灾之鸟。骖,驾车时位于两旁的马。。
朱旂旐兮绛帷裳:打着红色的旗帜,穿着深红色的帷裳。形容旱魃出行仪仗的嚣张。旂、旐,旗帜。。
朋疫疠兮友疾殃:与瘟疫为朋,与疾病灾殃为友。。
慢帝威兮分害戕:轻慢天帝的威严,肆意进行伤害戕害。分,职分,引申为肆意。。
窃祠祷兮傲驱攘:偷偷享受人们的祭祀祈祷,傲慢地抗拒驱赶。攘,排除。。
上帝孔昭兮愬无祸责:天帝非常英明,向他控诉不会招来祸患和责备。孔,很。昭,明察。。
无俾在世兮幽沉深溺:不要让(旱魃)留在世上,把它幽禁沉溺在深渊。俾,使。。
雷伐鼓兮电扬旂:雷声如击鼓,闪电如扬旗。。
雨卷壑兮云张帷:大雨倾注沟壑,乌云如帷幕张开。。
泛游泽兮湛甘滋:水泽泛滥漫流,充满了甘甜的雨水。湛,深、满。。
充槁瘠兮奋枯萎:滋润了干枯贫瘠的土地,使枯萎的植物重新振作。。
岁既登兮民饱嬉:年成丰收,百姓吃饱喝足,生活安乐。登,谷物成熟。嬉,安乐。。
康帝民兮恩甚思:使天帝的子民安康,恩德令人深深思念。康,使安康。。
幽斯魃兮宥无期:幽禁这个旱魃,永远不要宽恕它。宥,宽恕。。
背景
《愬魃》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据诗中“岁庚申兮斗建巳”句,可推断具体时间为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农历四月。此时,韩愈正任中书舍人、知制诰等职,身处朝廷中枢。唐代中后期,自然灾害频发,其中旱灾尤为严重,对农业生产和社会稳定造成巨大冲击。此诗很可能是有感于当时京城或中原地区发生的一场特大旱灾而作。韩愈一生秉持儒家仁政爱民思想,多次上书言事,关心民生疾苦。面对“秀者燋兮实者悴”、“舍耒而兵兮夺攘剽贼”的惨状,诗人内心充满忧愤。他选择用《楚辞》的骚体形式进行创作,并非偶然。一方面,骚体长于抒发幽怨愤懑之情和展现奇幻想象,与控诉旱魃的主题高度契合;另一方面,这也继承了屈原“发愤以抒情”的文学传统,借神话寓言以讽喻现实。此诗的创作,与韩愈反对藩镇割据、抨击佛老蠹国等政治主张一脉相承,都是其攘斥异端、关怀现实的儒家精神的体现。他将自然灾害与政治善恶相联系,通过祈求天帝惩罚旱魃,曲折地表达了对朝中可能存在的奸佞之臣或弊政的批判,以及对君主施行仁政、拯救黎民的期望。因此,《愬魃》不仅是一篇描写自然灾害的诗作,更是中唐特定历史背景下,一位正直士大夫心系苍生、干预现实的政治抒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