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秋林转层崖,步踏落叶响。
森森夹路竹,矗矗羽林仗。
精庐隐深坞,门启台殿敞。
累累霜果悬,落落寒木壮。
房深灯火暖,纵饮颇酣畅。
山寒夜已深,岭白月微上。
天明寺南去,幽路隘而昉。
林分径忽断,浅涧阔逾丈。
崩奔被涧石,大小非一状。
丸丸列囷廪,落落排瓮盎。
鸣泉走石罅,联络弄清涨。
喧颓竞飞漱,派泻或平漾。
群行命朋俦,困息植吾杖。
沿松见奇鼠,石蟹侑朝饷。
深行耳目静,挤险谁复让。
寒联老木阴,暖值丹崖旷。
秋晖堕平野,暮鸟啼青嶂。
徜徉未知返,欲去意先怆。
膏粱与薇蕨,美恶随所尚。
当其两自得,厌满绝馀望。
乃知山林乐,岂为隐者妄。
况吾不事事,枯槁理则当。
遑遑施仁义,此固圣贤量。
我自沮溺徒,疏顽安可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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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秋天的树林环绕着层层山崖,脚踏落叶沙沙作响。道路两旁竹林森森,挺拔直立如同禁卫仪仗。佛寺隐藏于幽深的山坳,寺门开启,殿宇台阁宽敞明亮。经霜的果实累累悬挂,稀疏的寒树显得格外粗壮。僧房深邃,灯火温暖,纵情饮酒颇为酣畅。山间寒气袭人,夜色已深,山岭之上微月初上,泛着白光。天明后从寺南出发,幽深的小路狭窄而明亮。树林分开,小径忽然中断,浅浅的山涧宽过一丈。涧中乱石崩落堆积,大小形状各不相同。圆润的像排列的谷仓,扁圆的像排放的陶缸。鸣泉从石缝中奔流而出,水流交织,激起清波荡漾。喧闹的水流竞相飞溅冲刷,支流或倾泻而下,或平静流淌。众人结伴同行,困倦时便拄杖休息。沿着松林看见奇异的松鼠,还有石蟹可以佐助早餐。深入山林,耳目变得清净,遇到险路谁也不再谦让。寒冷时连接着老树的荫蔽,温暖时正对着红色山崖的开阔地带。秋天的阳光洒落平野,傍晚的鸟儿在青峰间啼鸣。我徘徊流连,不知归返,想要离去心中却先感到悲伤怆然。精美的膏粱与山野的薇蕨,美恶好坏随人崇尚。当两者都自得其乐时,满足便断绝了多余的欲望。这才知道山林的乐趣,哪里是隐者虚妄的幻想。何况我本无所事事,形容枯槁也是理所应当。惶惶不安地去推行仁义,那本是圣贤的器量。我自认是长沮、桀溺那样的隐者之徒,疏懒愚钝,怎能勉强改变志向。

赏析

张耒的《游白马寺》是一首以纪游写景为表、以抒怀言志为里的五言古诗。全诗以细腻的笔触、清晰的层次,完整记述了从秋日傍晚至次日黄昏游览白马寺及周边山林的见闻与感受,最终落脚于对山林隐逸之乐的体认与对自我人生选择的确认,体现了宋代文人典型的内省精神理趣追求。 艺术上,本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叙事与写景的紧密结合空间转换的自然流畅。诗人以时间为序,移步换景,从“秋林转层崖”的入山,到“精庐隐深坞”的投宿,再到“天明寺南去”的深入探幽,最后以“徜徉未知返”的流连作结,线索清晰,结构完整。写景尤为精到,调动了视觉(“累累霜果”、“岭白月微”)、听觉(“步踏落叶响”、“鸣泉走石罅”)、触觉(“山寒”、“房深灯火暖”)等多重感官,将秋日山寺的萧瑟与幽静、山涧的奇崛与灵动描绘得如在目前。比喻新奇,如“森森夹路竹,矗矗羽林仗”,将竹林比作皇家仪仗,既显其整齐挺拔,又暗含一丝庄严肃穆的佛寺氛围;写涧石“丸丸列囷廪,落落排瓮盎”,以日常器物作比,化陌生为熟悉,生动有趣。 诗的后半部分,由景生情,因情入理。面对“秋晖堕平野,暮鸟啼青嶂”的苍茫暮色,诗人产生了“欲去意先怆”的复杂情绪,这成为其哲理思考的起点。他通过“膏粱与薇蕨,美恶随所尚”的对比,引出“当其两自得,厌满绝馀望”的体悟,即真正的满足在于内心的自得,而非外物的优劣。由此,他肯定了“山林乐”的真实不妄,并最终将自己定位为“沮溺徒”,申明甘于“枯槁”、不事“遑遑仁义”的疏顽本性。这一番从感性体验到理性认知的升华,使诗歌超越了单纯的山水记游,而具备了深刻的人生哲学意蕴,反映了张耒在北宋党争背景下追求精神超脱、安于淡泊的心境。

注释

白马寺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东郊,是佛教传入中国后兴建的第一座官办寺院,有“中国第一古刹”之称。。
层崖重叠的山崖。。
矗矗高耸直立的样子。。
羽林仗指皇宫禁卫军的仪仗队。此处比喻夹道而立的竹子挺拔整齐,如同卫队。。
精庐佛寺,僧舍。。
深坞幽深的山坳。。
累累形容果实繁多,成串下垂的样子。。
落落稀疏、孤高的样子。。
隘而昉狭窄而明亮。昉,明亮。。
崩奔形容涧石杂乱堆积,如同崩塌滚落。。
丸丸形容石头圆润光滑。。
囷廪圆形的谷仓。。
瓮盎陶制容器,口小腹大。此处形容石头的形状。。
石罅石头的缝隙。。
喧颓形容水流冲击发出的喧闹声。颓,水向下流。。
飞漱飞溅冲刷。。
派泻支流倾泻。。
平漾平静地荡漾。。
朋俦朋友,同伴。。
侑朝饷佐助早餐。侑,劝食,佐助。饷,饭食。。
青嶂青色的如屏障般的山峰。。
徜徉徘徊,安闲自在地步行。。
膏粱肥肉和细粮,泛指精美的食物,借指富贵生活。。
薇蕨野菜,借指清贫的隐士生活。。
沮溺长沮和桀溺,春秋时期的两位隐士,见于《论语·微子》。。
疏顽疏懒愚钝,自谦之词。。

背景

此诗为北宋诗人张耒所作。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今江苏淮安)人,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他的一生与北宋中后期的新旧党争紧密相连,仕途因此屡遭起伏。哲宗绍圣元年(1094),新党再度执政,张耒因属元祐旧党而被贬官,先后谪监黄州酒税、复州酒税。此诗具体创作时间难以确考,但从其流露出的对山林隐逸生活的向往与对世事纷扰的疏离感来看,很可能作于其贬谪或闲居时期白马寺作为汉传佛教的“释源”和“祖庭”,自东汉建立以来,一直是文人墨客访古探幽、寄托情怀的重要场所。张耒游览此地,不仅为观赏秋景,更是在这处融合了历史、宗教与自然的环境中寻求精神的慰藉与安顿。诗中“况吾不事事,枯槁理则当”的感慨,以及以古代隐士长沮、桀溺自比的表白,正是其在政治失意后,试图从佛寺的清静与山林的旷达中,找到一种区别于庙堂“遑遑施仁义”的另一种人生价值与存在方式。这首诗是了解张耒晚年思想心态,以及宋代贬谪文人如何通过山水游览进行心理调适与自我建构的生动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