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火维荒茫地轴倾，下有积水潜鲲鲸。
鳌身翻澜山为崩，金乌下啄狞龙腾。
狂须奇鬣万族朋，巨神日月双手擎。
夸娥愁思乌戢翎，老鱼战死风雨腥。
长彗下扫千里惊，浅洲一席块为城。
蛮儿夷女奇弁缨。
大舶映天日百程，怒帆吼风战飞鹏。
舟中之人怪眉睛，兽肌鸟舌髻翘撑。
万金明珠络如绳，白衣夜明非缟缯。
以有易无百货倾，室中开橐光出楹。
非石非玉色绀青，昆吾宝铁雕春冰。
表里洞彻中虚明，宛然而深是为瓶。
补陀真人一铢衣，攀膝燕坐花雨飞。
兜罗宝手亲挈携，杨枝取露救渴饥。
海师跪请颡有胝，番禺宝市无光辉。
流传人间入吾手，包以百袭吴绵厚。
择人而归今子授。
烂然光辉子文章，清明无垢君肺肠。
比君之德君勿忘，与君同升白玉堂。
七言古诗 友情酬赠 叙事 咏物 咏物抒怀 奇崛 宝市 岭南 抒情 文人 海外 海景 真挚 船景 雄浑

译文

在那南方荒茫、地轴倾斜的炽热之地，下方是深积的海水，潜藏着巨鲲大鲸。巨鳌翻身搅动波澜，山岳为之崩塌；太阳神鸟俯冲啄食，凶猛的巨龙腾跃而起。须发狂张、鳞鬣奇异的万千水族成群结队，巨神用双手托举着日月。连大力神夸娥都心生愁绪，乌鸦吓得收敛翅膀，老鱼战死使得风雨都带着腥气。长长的彗星扫过，令千里之外为之震惊；浅水沙洲上，一席之地垒土为城。蛮夷的男女戴着奇特的冠帽。巨大的海船遮蔽天日，每日航行百里，愤怒的船帆在风中吼叫，如同与飞鹏作战。船上的人眉眼怪异，皮肤如兽，言语如鸟，发髻高耸翘立。价值万金的明珠串连如绳，那洁白如衣、夜晚发光的宝物并非丝绸。以有易无，各种货物在此交易倾倒，打开室内的囊袋，宝光溢出屋楹。那宝物非石非玉，呈现深青带红的色泽，是用昆吾山的宝铁雕刻而成，晶莹如春冰。内外透彻，中间虚空明亮，圆润而深邃的，便是这琉璃瓶。仿佛是身着薄纱的观音真人，盘膝安坐，天花如雨纷飞。用她那柔软美好的手亲自提携，以杨枝蘸取甘露解救饥渴。航海者跪地请求，额头都磨出了老茧，连番禺宝市都因它而黯然失色。这宝物流传到人间，落入我手，我用百层吴绵将它仔细包裹。如今选择合适的人而相赠，便授予你。你的文章灿烂光辉，你的胸怀清明无垢。以此瓶比拟你的品德望你勿忘，愿与你一同高升，进入那白玉殿堂。

赏析

《琉璃瓶歌赠晁二》是北宋诗人张耒赠予好友晁补之的一首七言古诗。此诗艺术特色极为鲜明，全篇以奇幻瑰丽的想象和铺张扬厉的笔法，构建了一个关于海外奇珍琉璃瓶来历的神话般叙事。诗歌前半部分（至“番禺宝市无光辉”）不直接描写瓶之本身，而是以浓墨重彩渲染其诞生与流传的神秘背景：火维荒茫、鲲鲸潜跃、鳌翻山崩、金乌狞龙……诗人将琉璃瓶置于一个天地洪荒、神怪出没的原始语境中，通过“巨神日月双手擎”、“夸娥愁思”等夸张意象，极言其得天地造化、非比寻常。继而笔锋转向“蛮儿夷女”、“大舶映天”的海外贸易场景，描绘了异域人物风情和“以有易无”的商贸盛况，为琉璃瓶的“人间流传”提供了真实的历史地理背景。这种将神话传说与市井现实交织的写法，既赋予了对象超凡脱俗的灵性，又锚定了其世俗流通的轨迹，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善于叙事的倾向。 后半部分转入对琉璃瓶本体的精细刻画和赠人寓意的抒发。“非石非玉色绀青”至“宛然而深是为瓶”数句，从材质、色泽、工艺、形态等方面，以工笔般的语言写出其晶莹剔透、巧夺天工之美。随后引入“补陀真人”（观音）的意象，将琉璃瓶与佛教圣物、慈悲救赎相联系，进一步升华其精神内涵。最后，诗歌落脚于赠人之旨：“烂然光辉子文章，清明无垢君肺肠。”诗人巧妙地将琉璃瓶的物理特质（光辉、清明、洞彻）与受赠者晁补之的道德文章（文采灿烂、胸怀磊落）相比拟，实现了从咏物到颂人的自然过渡。结尾“与君同升白玉堂”的祝愿，则表达了朋友间相互砥砺、共同追求仕途理想的美好期许。全诗想象雄奇，结构恢宏，比喻精妙，在展现宋代海外贸易与物质文化繁荣的同时，也承载了深厚的文人情谊与道德期许，是北宋咏物赠答诗中的一篇力作。

注释

琉璃瓶：一种珍贵的玻璃器皿，在古代多从西域或海外传入，被视为奇珍异宝。。
晁二：指晁补之，字无咎，北宋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排行第二，故称晁二。。
火维：指南方炎热之地，古人认为南方属火。。
地轴倾：形容地势险峻，仿佛大地之轴倾斜。。
鲲鲸：传说中的大鱼，语出《庄子·逍遥游》。。
鳌：传说中海里能负山的大龟。。
金乌：指太阳，传说日中有三足乌。。
狞龙：凶猛的龙。。
狂须奇鬣：指海中各种奇形怪状、须鬣张扬的生物。。
夸娥：传说中的大力神。。
乌戢翎：乌鸦收敛翅膀，形容畏惧。。
长彗：长长的彗星，形容海上的某种景象或巨浪。。
蛮儿夷女：指海外异域的男子和女子。。
弁缨：帽子和帽带，指奇特的服饰。。
怪眉睛：眉眼长相奇特。。
兽肌鸟舌：皮肤如兽，言语如鸟，形容海外之人形貌、语言与中土迥异。。
髻翘撑：发髻高耸翘起。。
白衣夜明非缟缯：形容琉璃瓶洁白如衣，夜晚能发光，但不是丝绸所制。。
绀青：一种深青带红的颜色。。
昆吾：传说中的山名，以产铁制剑闻名。。
雕春冰：形容雕刻工艺精湛，如同在春天的薄冰上雕刻。。
补陀真人：即观音菩萨，补陀洛迦山为其道场。。
一铢衣：极轻极薄的天衣。。
兜罗宝手：佛经中称兜罗绵手，形容手柔软美好。。
杨枝：观音菩萨手持杨枝，洒甘露救人。。
海师：船夫，航海者。。
颡有胝：额头因长期跪拜而生茧。。
番禺：今广州，宋代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
百袭吴绵：用许多层吴地产的丝绵包裹。。
白玉堂：指翰林院或华丽的宫殿，喻指仕途通达。。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张耒与受赠者晁补之同为“苏门四学士”成员，交往密切，常有诗文唱和。北宋时期，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广州（番禺）、泉州等港口成为重要的对外贸易中心，来自大食（阿拉伯）、波斯等地的玻璃器（即诗中“琉璃瓶”）作为珍奇舶来品，深受士大夫阶层喜爱，常被收藏、赏玩乃至作为贵重礼品互赠。这首诗的创作，正是这一历史背景下的产物。 张耒此诗，并非单纯记录一件异域珍玩，而是借琉璃瓶的奇幻来历与晶莹特质，践行了宋代诗歌“以学问为诗”、“以才学为诗”的创作理念。诗中大量运用《庄子》、《山海经》及佛经典故，融合神话、地理、商贸、宗教等多重元素，构建了一个知识密度极高的文本世界。同时，在元祐党争的复杂政治环境中，苏门文人群体命运起伏，彼此间的赠答诗往往蕴含着相互勉励、坚守操守的深意。诗中以琉璃瓶之“清明无垢”比拟晁补之的“肺肠”，并寄望“同升白玉堂”，既是对友人品格与才华的高度赞誉，也隐约流露出在仕途风波中对纯洁友谊与共同政治理想的珍视与向往。因此，这首咏物赠答诗，是宋代海外交流史、文人交游史与诗歌艺术发展史的一个生动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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