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忆昨戊午寄东都,人事纷纷相见疏。
补官洛阳我西走,君理舟楫归江湖。
往来相失顷刻尔,坐使一别三年馀。
他乡满眼非故旧,南北耿耿无音书。
福昌古邦废已久,莽莽榛棘藏麇鼯。
空宫萧条唐旧路,古堞断续韩遗墟。
商顽馀民俗未泯,习尚凶犷羞为儒。
高堂尘埃坐无客,虽复强接非欢愉。
嗟君尚复记忆我,两得书札何勤劬。
最后新诗意不浅,知君过我山阳居。
人间翩翩轻薄子,交友暂尔久则渝。
欢欣忧患心不易,我视一世无君如。
念昔登科各年少,君中第一名传呼。
春风朝游踏广陌,夜雨纵饮倾金壶。
当时意气今在否,十年我困官庭趋。
君宜腾达上寥廓,何乃失足遭崎岖。
人生难必但如此,付委造物随所驱。
得之几何失未损,七尺可贵惟吾躯。
洛川春风来已久,桃李次第争芬敷。
登临想君不可见,梦逐流水游东吴。
东吴旧游我所乐,饮有美酒烹有鱼。
何当相逢两披豁,摆落万累无嗟吁。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古迹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村庄 江南 沉郁 真挚

译文

回忆去年戊午年我寄居在东都汴梁,人事纷繁我们相见的机会却日渐稀疏。我被补授官职前往洛阳向西奔走,你则整理舟船准备归隐江湖。往来之间我们竟这样轻易地错过,致使这一别就是三年有余。他乡满眼都是陌生的面孔而非故旧,南北相隔你我音信全无,让我心中耿耿难忘。福昌这个古邦县邑早已荒废,到处是莽莽的榛莽荆棘,藏着麋鹿和飞鼠。空寂的宫殿、萧条的唐代旧路,断续的古城墙是韩国遗留的废墟。此地商朝遗民的风俗尚未泯灭,崇尚凶悍粗犷,以做儒生为羞。我高堂之上落满尘埃,少有宾客来访,即便勉强应酬也并非真正的欢愉。可叹你还一直记得我,两次收到你的书信是何等勤勉深厚。你最后寄来的新诗意境深远,知道你还惦念着我这山阳的居处。人世间那些翩翩的轻薄子弟,交友只是暂时,久了就会变心。无论欢欣还是忧患,你的心志始终不易改变,我看遍一世也再找不到如你一般的人。想起当年我们一同登科时都还年少,你高中第一名,名声传呼。春风里我们清晨游逛在宽阔的街道,夜雨中我们纵情畅饮,倾尽金壶。当年的意气风发如今还在吗?十年来我困于官场,奔走趋附。你本应腾达直上那高远的天空,为何竟会失足遭遇人生的崎岖坎坷?人生难有定数,往往就是如此,只能托付给造物主,随其驱遣。得到的能有多少?失去的也未必是损,七尺之躯最可贵的还是我们自己。洛川的春风已经吹来很久,桃李花依次争相芬芳盛开。登高临远时想你却不得相见,只能在梦中追逐流水,神游你我旧游的东吴。东吴的旧游时光是我所乐,那里有美酒可饮,有鲜鱼可烹。何时我们能再次相逢,彼此敞开胸怀,摆脱世间万般牵累,不再有叹息忧愁?

赏析

《寄余五十五》是北宋诗人张耒写给挚友余中的一首长篇七言古诗,全诗以深挚的友情为主线,交织着对人生际遇的感慨、对宦海浮沉的厌倦以及对往昔青春的追忆,情感真挚而层次丰富,充分展现了张耒诗歌平易舒朗情真意切的艺术风格。 诗歌开篇即以“忆昨”领起,通过时空的交错(戊午东都之别、三年音书断绝、眼前洛阳之景)构建起一个广阔的抒情空间。诗人用“人事纷纷相见疏”、“坐使一别三年馀”等句,平淡叙述中蕴含着深深的无奈与思念,奠定了全诗沉郁感伤的基调。中间对福昌古邦荒凉景象的描绘——“莽莽榛棘藏麇鼯”、“空宫萧条唐旧路”,不仅是对任职地环境的实写,更是一种象征手法的运用,以历史的废墟和蛮荒的民俗,隐喻了诗人内心的孤寂、失落以及对文明凋零、知音难觅的感慨,意境苍凉。 在对比友人与世俗之交时,“人间翩翩轻薄子,交友暂尔久则渝”与“欢欣忧患心不易,我视一世无君如”形成鲜明对照,突出了余中品格的坚贞可贵和二人友情的超越流俗。随后笔锋转入对“登科各年少”时豪迈不羁生活的追忆,“春风朝游”、“夜雨纵饮”的画面充满动感与激情,与“十年我困官庭趋”的现状构成强烈反差,表达了诗人对自由人生的向往和对官场束缚宋诗理趣的特点。 结尾处“洛川春风”、“桃李芬敷”的明媚春景,反衬出“登临想君不可见”的惆怅,进而引出“梦逐流水游东吴”的浪漫想象。最后“何当相逢两披豁,摆落万累无嗟吁”的期盼,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表达了渴望与知己重逢,共抛尘世烦扰,获得精神解脱的终极愿望,情感由沉郁转向旷达超脱。整首诗叙事、写景、抒情、议论有机结合,语言质朴而意蕴深长,是一首情谊深重、感慨遥深的友情诗佳作。

注释

余五十五指诗人的朋友余中,字行老,排行第五十五。宋代文人常以排行相称。。
戊午指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
东都指北宋的东京汴梁(今河南开封)。。
补官洛阳指诗人被任命为洛阳(今河南洛阳)的官职。。
君理舟楫归江湖指友人余中乘船归隐或返回故乡。。
福昌古邦福昌,古县名,在今河南宜阳县西。唐代曾为福昌县,宋代已废。。
莽莽榛棘藏麇鼯形容荒芜,长满杂树荆棘,成为麋鹿和鼯鼠的藏身之所。麇(jūn),獐子;鼯(wú),飞鼠。。
空宫萧条唐旧路指唐代遗留的宫殿和道路已空寂荒凉。。
古堞断续韩遗墟堞(dié),城墙上如齿状的矮墙。韩遗墟,可能指战国时韩国的故城遗址。。
商顽馀民俗未泯商,指商朝遗民。顽,顽固。泯,灭。指当地民风强悍,古风犹存。。
习尚凶犷羞为儒崇尚凶悍粗犷,以做儒生为羞耻。。
勤劬勤勉,辛苦。指书信往来频繁。。
山阳居山阳,古地名。此处可能指诗人自己的居所,或化用向秀《思旧赋》过山阳旧居的典故,暗含思念故友之情。。
暂尔久则渝暂时结交,时间久了就会改变。渝,改变。。
登科考中进士。张耒与余中同年进士及第。。
君中第一名传呼指余中在科举中名列前茅,名次很高。。
官庭趋在官场中奔走趋奉。。
崎岖道路不平,比喻人生坎坷、失意。。
付委造物托付给命运。造物,造物主,指命运。。
芬敷芬芳盛开。敷,铺开,开放。。
东吴指长江下游的江南地区,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一带。。
披豁敞开胸怀,坦诚相见。。
摆落万累摆脱世间一切牵累。。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时间应在张耒任职洛阳期间。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政治立场与苏轼相近,因此在北宋激烈的新旧党争中屡受牵连,仕途坎坷,多次被贬外放。诗中“补官洛阳我西走”正是他宦海浮沉的一个缩影。友人余中(字行老)与张耒为同年进士,情谊深厚。从诗中“君宜腾达上寥廓,何乃失足遭崎岖”等句推断,余中此时可能也遭遇了仕途上的挫折或选择了归隐,这与张耒自身的境遇产生了共鸣。 诗歌创作的地理背景是“福昌古邦”(今河南宜阳附近),当时已颇为荒凉。张耒在此地为官,面对“商顽馀民俗未泯”的陌生环境和“高堂尘埃坐无客”的孤寂生活,自然更加思念志同道合的旧友。这一时期,张耒经历了人生低谷,对官场的虚伪、人事的纷繁有了更深切的体会,故而在诗中流露出强烈的归隐意向和对真挚友情的珍视。收到余中的书信和新诗,成为触发他创作此诗的直接契机。全诗既是对一段深厚友谊的深情记录,也是北宋中下层文人在政治漩涡与人生困境中复杂心境的真实写照,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