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原野日辽阔，南山疏亭亭。
夏云敛氛翳，秋木呈疏明。
幽居苦不乐，展步乘朝晴。
嗟我无羽翼，何由蹑峥嵘。
神仙虽诞漫，可以忘俗情。
乘桴古亦有，况复凌沧溟。
浮生既有限，散诞烦冠缨。
黄精若可采，高揖吾其行。
中唐新乐府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关中 原野 山峰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晨光 沉郁 游仙隐逸 秋景 说理

译文

原野在秋日里显得格外辽阔，终南山在远处疏朗而挺拔地矗立。夏季浓密的云气已然收敛，秋日的树木呈现出枝叶稀疏、视野通透的景象。幽居的生活实在苦闷无趣，趁着这晴朗的早晨出门散步。可叹我没有飞鸟的羽翼，如何才能攀登那高峻的山峰？神仙之说虽然荒诞虚妄，却可以让人暂时忘却世俗的烦扰。乘着木筏浮海避世，古已有之，更何况是飞越那苍茫的大海。浮生短暂，本就有限，这放诞不羁的性情实在厌烦官场的束缚。如果那可以延年的黄精真能采到，我将高拱双手，辞别尘世，飘然远行。

赏析

《秋怀十首 其八》是韩愈《秋怀》组诗中极具代表性的一首，集中体现了他在元和年间贬谪后的复杂心境与深刻人生哲思。诗以秋日清晨的远眺开篇，“原野日辽阔，南山疏亭亭”，勾勒出一幅疏朗明净的秋景图，与夏季的“氛翳”形成鲜明对比，这既是自然节候的变迁，也暗喻了诗人内心渴望从政治阴霾中解脱的愿望。 然而，“幽居苦不乐”一句陡转，揭示了美景之下无法排遣的苦闷。这种苦闷源于现实的束缚——“无羽翼”无法“蹑峥嵘”，既是物理空间的局限，更是政治处境上进退维谷的隐喻。由此，诗人的思绪飞向了超现实的领域。他明知神仙之事“诞漫”，却认为其价值在于“可以忘俗情”，这是一种清醒的自我疏解，体现了韩愈思想中理性精神与情感需求的矛盾统一。 诗中接连用“乘桴”（孔子）、“凌沧溟”（庄子）等典故，构建了一条从儒家“道不行”的避世，到道家逍遥游的精神超越路径。最终，“浮生既有限”的清醒认知，与“散诞烦冠缨”的个性宣言相结合，将矛头直指“冠缨”所象征的仕途羁绊。结尾“黄精若可采，高揖吾其行”，以假设语气表达了一种决绝的出世向往，但这“若”字又保留了现实的迟疑，使得全诗的情感在激昂的幻想与沉郁的现实间回荡，形成了强大的艺术张力。 此诗典型地体现了韩愈诗歌“以文为诗”的特点，将议论、说理与写景、抒情熔于一炉，语言劲健，思理深折，在秋怀的传统主题中注入了强烈的个人生命意识和深邃的哲学思考，是其中年时期思想与艺术臻于成熟的重要标志。

注释

南山：终南山，位于长安城南，是唐代文人隐逸、求仙的象征之地。。
疏亭亭：形容山峦在秋日晴空下显得疏朗而挺拔的样子。。
氛翳：指夏季天空中浓密、遮蔽阳光的云气。。
疏明：指秋天树叶凋零后，树木枝干清晰、视野通透的景象。。
展步：散步，舒展脚步。。
蹑峥嵘：攀登高峻的山峰。蹑，踩踏、攀登。峥嵘，形容山势高峻。。
诞漫：荒诞虚妄，不切实际。。
乘桴：乘坐小木筏。语出《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指避世隐居。。
凌沧溟：超越、渡过大海。沧溟，指苍茫的大海。。
散诞：放诞不羁，不受拘束。。
冠缨：帽子和系帽的带子，代指官场仕途的束缚。。
黄精：一种药用植物，道家认为服食可以延年益寿，乃至成仙。。
高揖：拱手高举，行深深的告别礼，表示辞别尘世。。

背景

此诗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806年）秋，当时韩愈正任国子博士。表面看，这是一个清要的学官职位，但实则远离了政治中心，是韩愈在经历贞元末年的政治挫折（因上书论宫市被贬阳山）后，一段相对沉寂的时期。此时的唐朝，虽经宪宗即位力图振作，但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的痼疾未除，朝政依然复杂。《秋怀十首》正是韩愈在这一特定人生阶段与时代背景下的产物。 组诗以“秋”为触媒，抒发了对时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感慨，对仕途坎坷、理想受挫的苦闷，以及对出处进退、生命价值的深刻思索。其八作为其中一篇，集中反映了韩愈内心的矛盾：一方面，他怀有强烈的儒家济世情怀，渴望有所作为；另一方面，严酷的现实和个人的挫折又使他屡屡萌生退隐之思，甚至向道家的逍遥和神仙幻想寻求精神慰藉。这种“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的冲突，是贯穿中国古代士人心灵的永恒主题，在韩愈身上表现得尤为激烈和典型。此诗正是他试图在精神的旷野中，为自己寻找一条安顿之道的艺术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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