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始寓南台直,偏惊素籥霜。
悲秋真骑省,出沐愧山郎。
自许鸥机息,谁矜鹤胫长。
尘缁洛客袂,枌老汉人乡。
篝烛沈幽幔,翻经袭隐囊。
杯醪冰馀渌,砚滴泻寒光。
岁晚凋兰佩,风乾裂芰裳。
星乌绕枝倦,瑶草蔽庭荒。
道为虚心胜,情缘感物伤。
劳歌少悽恻,夷路即腾骧。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含蓄 夜色 官员 官署 宦游思乡 抒情 文人 沉郁 淡雅 秋景

译文

当初寄宿在尚书省值夜,偏偏惊觉秋霜已降。像潘岳一样悲秋感怀,休假时又自愧不如山涛那般清廉。自认为已忘却机心如鸥鸟,谁又去矜夸鹤腿的长短本是自然?宦游的风尘染黑了客居洛阳的衣袖,心中思念着那白榆树下的年老故乡。灯笼里的烛光沉入幽暗的帐幔,翻阅经书时倚靠着隐囊。杯中残酒冰凉泛起绿沫,砚台里滴下的墨汁泛着寒光。年末时节,兰草佩饰已然凋零,寒风吹干了破裂的芰荷衣裳。绕枝的夜鸦已然疲倦,仙草也荒芜了庭院。老庄之道以虚静之心为胜境,但人的情感却难免因外物而感伤。且莫再吟唱那凄恻的劳歌,平坦的仕途就在前方,正可策马腾骧。

赏析

《寓宿南宫言怀》是北宋诗人宋祁的一首五言排律,典型地体现了宋代文人诗学问化理性思辨相结合的特点。全诗以秋夜值宿尚书省的所见所感为线索,层层深入地抒发了宦游倦意、思乡之情以及对人生出处进退的复杂思考。 开篇“始寓南台直,偏惊素籤霜”点明时间(秋夜)、地点(南宫)与心境(惊),奠定全诗清冷萧瑟的基调。随后连用“骑省”(潘岳)、“山郎”(山涛)、“鸥机”、“鹤胫”等多个典故,巧妙地将个人当下的处境与历史人物、哲学意象相勾连,既表达了悲秋的传统主题,又流露出对官场生涯的自省与对自然本性的向往,展现了宋诗“以才学为诗”的显著特征。 中段对值宿环境的描绘极为细腻工致,“篝烛沈幽幔,翻经袭隐囊。杯醪冰馀渌,砚滴泻寒光”数句,通过“沈”、“袭”、“冰”、“泻”等动词的精准运用,以及“幽幔”、“隐囊”、“馀渌”、“寒光”等冷色调意象的密集铺排,营造出一个幽寂清寒、与世隔绝的深夜书房场景,诗人的孤寂与沉思尽在其中。而“岁晚凋兰佩,风乾裂芰裳”则化用《离骚》意象,以佩饰凋零、衣裳破裂象征年华老去与志节困顿,情感沉郁。 结尾“道为虚心胜,情缘感物伤”是全诗的诗眼,也是理性思考的升华。诗人试图用道家“虚心”的哲学来超脱“感物”而生的伤情,体现了宋人追求理趣、试图以理性节制情感的特质。然而,最后的“夷路即腾骧”又陡然振起,在低沉的情绪中注入一丝对未来的期望,这种矛盾与转折,正是诗人内心仕隐矛盾的真实写照。全诗结构严谨,对仗工整,用典精切,意境深沉,是宋祁律诗中的佳作。

注释

南宫指尚书省,因其在皇宫南面,故称。宋祁曾任尚书省官员。。
素籥霜素籥,指白色的管乐器,代指秋天。霜,点明秋意已深。。
骑省指散骑常侍的官署。潘岳曾任此职,作《秋兴赋》,抒发悲秋之情。。
出沐汉代官员五日一休沐,此指休假。。
山郎指汉代的山涛,以清廉著称。此处诗人自愧不如。。
鸥机息鸥鸟无机心,喻指自己已忘却机巧之心,向往闲适。。
鹤胫长鹤腿虽长,截之则悲。典出《庄子·骈拇》,喻事物各有其自然本性,不必矜夸。。
尘缁洛客袂尘缁,尘埃染黑。洛客,客居洛阳之人。袂,衣袖。意指宦游风尘染黑了衣袖。。
枌老汉人乡枌,白榆树,代指故乡。汉人乡,指故乡。意指思念年老的故乡。。
篝烛沈幽幔篝烛,灯笼里的蜡烛。沈,同“沉”,光线沉入。幽幔,幽暗的帐幔。。
隐囊靠枕。翻经时倚靠之物。。
杯醪冰馀渌杯中的残酒冰凉,泛起绿色的酒沫。。
岁晚凋兰佩岁晚,年末。凋兰佩,凋谢的兰草佩饰,喻指年华老去,志节衰微。。
风乾裂芰裳风乾,风吹干。裂芰裳,用菱叶制成的衣裳破裂,喻指生活清贫或理想破败。。
星乌指乌鸦,因其在夜间活动,故称。。
瑶草传说中的仙草,此指庭院中的珍异花草。。
道为虚心胜道,指老庄之道。虚心,内心虚静。胜,优越。意指虚静无为的境界最为高妙。。
情缘感物伤情感因为外物感触而悲伤。。
劳歌劳作之歌,亦指抒发忧思的诗歌。。
夷路即腾骧夷路,平坦的大道。腾骧,骏马奔驰,喻指仕途通达。。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祁在北宋朝廷任职期间,具体时间可能在其担任尚书省相关官职(如工部尚书、翰林学士等)时。宋代官僚制度完善,官员常有值宿禁中的任务,即夜间在宫中衙门值班,处理紧急公务。这种制度性的孤独环境,极易引发官员的静夜之思。 宋祁(998-1061)字子京,与其兄宋庠并称“二宋”,以文学名世,官至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他生活于北宋仁宗朝,这一时期社会相对稳定,文化繁荣,但党争初露端倪,士大夫阶层在享受优渥待遇的同时,也普遍怀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和对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宋祁本人才华横溢,但仕途并非一帆风顺,也曾因事遭贬。 这首诗的创作,正是这种时代氛围与个人境遇结合的产物。秋夜值宿,远离尘嚣,面对清冷官署与无尽长夜,诗人很自然地回顾宦海浮沉,思念远方故乡,并借助老庄哲学来安抚内心的波澜。诗中所流露出的倦怠感与自省意识,以及试图在“道”(理想超脱)与“情”(现实感伤)之间寻求平衡的努力,非常典型地反映了北宋中期高级文官复杂而细腻的内心世界。其作品被收录于《景文集》及《全宋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