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哲匠昔缔构,文榱面清池。
回环水光合,左右云容披。
苍烟限垒断,空碧盈轩垂。
蕙绿不待染,荷圆皆中规。
戏鱼触新藻,幽鹭翘空坻。
初笋半遗箨,残跗犹抱枝。
我来冰未泮,倏此亘炎曦。
节物一以换,余怀焉独怡。
内惭固陋质,本乏廊庙姿。
印绶纷璀错,旌旄森陆离。
林狙裹华黻,野鹿骇金羁。
负山力已竭,倾日心空疲。
知此危殆辱,斯言非我欺。
横琴不成调,慷慨念归期。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含蓄 夏景 官员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楼台 沉郁 游仙隐逸 花草 说理 黄昏

译文

当初的能工巧匠建造了这座厅堂,雕梁画栋正对着清澈的池塘。池水波光回环荡漾,与堂宇交相辉映,左右仿佛披拂着云彩的衣裳。远处青色的暮霭被山峦隔断,澄澈的碧空盈满轩窗,低垂在旁。蕙草天生翠绿无需染就,荷叶个个圆润都合乎圆规的形状。嬉戏的鱼儿触碰着新生的水藻,幽静的白鹭在水中小洲上翘首张望。新生的竹笋还半裹着笋壳,凋谢的荷花残萼依然抱着枝干不放。我来时还是冰雪未融的初春,转眼间已到了这炎炎夏日的时光。节令物候已然变换,我内心的情怀又怎能独自欢畅?我内心深感惭愧,本是固陋的资质,原本就缺乏在朝廷为官的器量与模样。官印绶带纷繁交错光彩夺目,旌旗仪仗森然罗列参差陆离。我这山林中的猴子却裹上了华美的官服,原野的麋鹿惊骇于黄金的羁缰。背负大山已力气竭尽,追逐落日只落得内心空自疲伤。深知这官场的危险与屈辱,古人的告诫并非将我欺诳。横放瑶琴却弹不成调,心中激荡着归隐田园的念想。

赏析

《夏日晚出芙蓉堂》是北宋诗人宋庠的一首五言古诗,通过夏日傍晚漫步芙蓉堂的所见所感,深刻抒发了诗人对官场生涯的厌倦、对自身处境的反思以及对归隐田园的向往。全诗结构严谨,情感真挚,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典型的内省精神出处矛盾。 诗歌前半部分(从“哲匠昔缔构”至“残跗犹抱枝”)以细腻的工笔描绘芙蓉堂夏日晚景。诗人从建筑(文榱)、远景(苍烟、空碧)、近景植物(蕙绿、荷圆)到动物(戏鱼、幽鹭),再到细节(初笋、残跗),层层铺陈,勾勒出一幅清幽静谧而又生机盎然的园林画卷。其中“蕙绿不待染,荷圆皆中规”一联,既是对自然造化的赞美,也暗含了对天然本真状态的推崇,为后文的议论埋下伏笔。 诗歌后半部分(从“我来冰未泮”至结尾)笔锋陡转,由景入情,直抒胸臆。诗人通过“冰未泮”到“亘炎曦”的时间跳跃,引出“节物一以换,余怀焉独怡”的感慨,自然过渡到对自身宦海沉浮的反思。他连用“林狙裹华黻,野鹿骇金羁”和“负山力已竭,倾日心空疲”两组精妙比喻,将自己在官场中格格不入、力不从心、备受束缚的痛苦心境刻画得淋漓尽致。前者以动物着人衣冠的荒诞感,讽刺了官场身份与内在本质的背离;后者则以神话典故,表达了竭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的疲惫与绝望。这种深刻的自我剖析批判意识,使得诗歌超越了单纯的景物描写,具备了强烈的思想深度。 最后,“横琴不成调,慷慨念归期”收束全篇,琴音失调象征着内心世界的失衡与矛盾,而“念归期”则点明了全诗的主旨——归隐。整首诗情景交融,托物言志,语言凝练而意蕴丰厚,真实反映了在北宋党争渐起、仕途险恶的背景下,一位理性而敏感的士大夫的复杂心态,是宋诗“以议论为诗”、“重理趣”特点的早期体现。

注释

哲匠指有高超技艺的工匠,此处喻指当初建造芙蓉堂的能工巧匠。。
缔构营造,构建。。
文榱雕刻有花纹的椽子,代指精美的建筑。。
云容披形容云彩像披在建筑周围一样。。
苍烟青色的烟雾,指远处山间的暮霭。。
垒断指城墙或山峦的阻隔。。
空碧指澄澈碧蓝的天空。。
蕙绿蕙草天然的绿色。。
中规符合圆规的标准,形容荷叶圆润完美。。
空坻水中的小洲或高地。。
遗箨脱落的笋壳。。
残跗指荷花凋谢后残留的花萼。。
冰未泮冰尚未融化,指初春时节。泮,融化。。
亘炎曦持续到炎热的太阳,指盛夏。亘,延续。。
廊庙姿指在朝廷为官、处理国家大事的才能和风度。廊庙,指朝廷。。
印绶官印和系印的丝带,代指官职。。
璀错光彩绚丽的样子。。
旌旄旗帜,代指仪仗和官威。。
林狙山林中的猴子。狙,猕猴。。
华黻华丽的官服。黻,古代礼服上绣的黑青相间的花纹。。
金羁黄金装饰的马络头,比喻官场的束缚。。
负山背负大山,比喻才能不足以担当重任。。
倾日竭尽心力,如同夸父逐日。。
危殆辱危险和耻辱。。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仁宗时期,作者宋庠(初名郊)与其弟宋祁并称“二宋”,同为天圣二年(1024年)进士,且宋庠为状元。宋庠官至宰相,仕途显达,但其性格“清约庄重”、“沉厚寡言”,并非热衷权术之人。北宋中期,朝廷党争已初现端倪,政坛风波不断。宋庠虽居高位,但经历了多次政治起伏,如曾因与宰相吕夷简不睦而被排挤出朝。这种宦海浮沉的经历,使他深刻体会到官场的险恶与虚妄。 “芙蓉堂”可能是汴京或某地官署或园林中的一处建筑。诗题“夏日晚出”点明了时间与行为。在一个夏日的傍晚,诗人步出厅堂,面对清幽的园林景色,外在的宁静反而更衬托出内心的波澜。由季节变换(从春到夏)联想到自身处境,触发了对仕宦生涯的全面反思。诗中“内惭固陋质,本乏廊庙姿”的自谦与“知此危殆辱,斯言非我欺”的警醒,正是宋代士大夫在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理想与现实中政治环境压力之间产生矛盾心理的典型写照。他们一方面承担着社会责任,另一方面又渴望保持个人的精神独立与自然本性,这种矛盾与挣扎构成了此诗深厚的情感基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