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劲风吹北林，落叶舞南牖。
岁序忽已高，峥嵘薄星斗。
大化驱群物，始终迭相授。
羲和亦何为，挟日但西走。
少壮驰目前，衰颓蹑人后。
星星两霜鬓，伴我老成丑。
学道苦嗟晚，扪心更馀咎。
兹意将奈何，投身就杯酒。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悲壮 抒情 文人 江西诗派 沉郁 秋景 说理 黄昏

译文

强劲的北风吹过树林，枯叶在南窗前飞舞。时光的序列忽然已变得如此高远，岁月如高山般迫近了天上的星斗。自然的造化驱使着万物，生与死循环往复，相互接替。那驾车的羲和又能做什么呢？他只是挟持着太阳一味地向西奔走。青春壮年飞快地从眼前流逝，衰老颓败却紧随人后悄然到来。两鬓已生出点点如霜的白发，陪伴着我这衰老而丑陋的容颜。想要学道修身却苦于感叹为时已晚，扪心自问更觉还有许多过错与遗憾。这份愁绪又能如何排解呢？只能投身于酒杯之中，借酒浇愁罢了。

赏析

陈师道的《念衰二首 其一》是一首感时伤逝、自省身世的五言古诗，深刻体现了江西诗派诗人内省、沉郁的诗风。全诗以萧瑟的秋景开篇，“劲风吹北林，落叶舞南牖”，通过劲风与落叶的意象，营造出一种衰飒悲凉的意境，为全诗定下了情感基调。诗人对时间的感知是惊心动魄的，“岁序忽已高，峥嵘薄星斗”，将抽象的时间具象化为高峻迫近星斗的山峰，极言岁月流逝之迅猛与无情，想象奇特，笔力千钧。 中间部分转入对宇宙规律的哲思。“大化驱群物，始终迭相授”，揭示了万物生死循环、新陈代谢的自然法则。然而，面对这不可抗拒的规律，连神话中驾驭时间（太阳）的羲和也显得无能为力，“挟日但西走”，一个“但”字，充满了无奈与徒劳感。这既是对自然规律的体认，也是对个体生命在宏大时空面前渺小与无力的深刻喟叹。 由宇宙及自身，诗人将笔触收回，聚焦于个人的生命历程。“少壮驰目前，衰颓蹑人后”，对比强烈，写出了衰老猝不及防的侵袭感。“星星两霜鬓，伴我老成丑”，白发的意象具体而微，是衰老最直观的印记，而“老成丑”的自嘲，则饱含着对生命凋零的悲悯与不甘。 结尾处，诗人的情感从对外部时间的感慨，转向对内在生命的反省与挣扎。“学道苦嗟晚，扪心更馀咎”，体现了儒家士人修身自省的精神，也流露出人生迟暮、壮志未酬的深深遗憾。最终，在无解的愁绪面前，只能“投身就杯酒”，以酒麻醉自我。这一结句看似消极，实则更反衬出诗人内心的痛苦与矛盾，是沉郁顿挫情感的最终爆发，余韵悠长，令人扼腕。整首诗情感真挚，层次分明，由景入理，由理及情，将个体生命的衰老之痛置于宇宙时空的宏大背景下进行观照与思考，具有深刻的哲理意味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注释

念衰：感念衰老。这是组诗的第一首。。
劲风：强劲的北风。。
北林：北面的树林，常与萧瑟、肃杀意象相关。。
南牖：南面的窗户。牖，窗户。。
岁序：岁时节序，指时间、岁月。。
峥嵘：高峻的样子，此处形容岁月流逝之迅猛，如高山般逼近。。
薄星斗：迫近星斗，极言岁月之高远、人生之短暂。薄，迫近。。
大化：指自然、宇宙的运行变化。。
驱群物：驱使万物。。
始终迭相授：指万物从生到死，循环往复，相互更替。迭，更迭。授，给予，接替。。
羲和：神话中为太阳驾车的神。。
挟日但西走：只是挟持着太阳向西奔走。但，只。走，跑。。
少壮：年轻力壮之时。。
驰目前：飞快地从眼前流逝。。
衰颓：衰老颓败。。
蹑人后：紧随人后到来。蹑，追随。。
星星：形容鬓发花白，如点点繁星。。
老成丑：衰老而容貌变丑。。
学道：学习道义、道理，此处亦可指追求人生真谛或修养身心。。
苦嗟晚：苦于感叹为时已晚。。
扪心：抚摸胸口，表示反省。。
馀咎：剩下的过错、遗憾。咎，过失。。
兹意：此情此意，指上述的衰老之感和人生遗憾。。
将奈何：又能怎么办呢？。
投身就杯酒：投身于酒杯之中，即借酒消愁。。

背景

陈师道（1053-1102），字履常，一字无己，号后山居士，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是北宋著名诗人，江西诗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与黄庭坚、陈与义并列为该派“三宗”。他一生清贫自守，性格耿介，不依附权贵，仕途坎坷，长期担任学官等微职，生活困顿。其诗学杜甫，主张“宁拙毋巧，宁朴毋华”，风格以简古沉郁、内省深刻见长，多抒写个人贫寒生活和内心苦闷。 《念衰二首》的创作时间，当在陈师道晚年。诗人一生经历新旧党争的政局动荡，自身又屡遭困厄，身体多病。步入老年后，对时光流逝、生命衰朽的感触尤为深切。此诗正是他暮年心境的真实写照。诗中“学道苦嗟晚，扪心更馀咎”之句，不仅是对生理衰老的感叹，也隐含了对一生学问、事业未能达到理想境界的遗憾与自责，与其耿介清贫、仕途失意的人生经历紧密相连。在北宋中后期那个士人普遍关注内在心性修养与生命意义的时代背景下，陈师道的这类自省诗，典型地反映了当时知识分子对个体生命价值的深刻思考与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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