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贤哉邴曼容，出处知所据。
官馀六百石，辄自移疾去。
富贵非不怀，殆辱亦先虑。
嗟我材下中，叨恩最蕃庶。
尧庭纳言职，轩野方明御。
服衮作槐班，曳履南宫署。
虽经斥免诮，尚玷高华处。
徒有守直弦，何能借前箸。
愚甘六马对，谗恨三物诅。
年来感衰疾，倦鸟思返翥。
抗心望先哲，俯首惭昔誉。
西景尚可收，归辕未云遽。
傥以人望人，期君或吾恕。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史怀古 抒情 文人 沉郁 自励 自省

译文

贤德的邴曼容啊，出仕与退隐都懂得把握分寸。做官俸禄刚满六百石，就立刻称病辞去。富贵并非不向往，只是危险与耻辱更要预先考虑。可叹我才质属于中下等，却蒙受皇恩最为丰厚。在圣明的朝廷担任纳言之职，在天下辅佐贤明的君主。身穿衮服位列三公之班，从容供职于南宫尚书省。虽然曾遭斥责免官被人讥笑，却仍玷居在这高贵显赫的位置。空有坚守正直的心志，哪能像张良那样为君王出谋划策。愚钝地应对皇帝垂询，又因谗言遭人怨恨诅咒。近年来感到身体衰老多病，像疲倦的鸟儿思念返回旧林。我仰望着先哲的高风亮节，低下头为往昔的虚名感到惭愧。西斜的日光尚可挽留，归去的车驾也不必太匆忙。倘若能用衡量古贤的标准来看待我，期望您（或指君主、先贤）或许能对我有所宽恕。

赏析

《念古》是北宋文学家宋祁的一首五言古诗自省精神。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首六句以西汉高士邴曼容为典范，树立了一个知进知退、明哲保身的理想人格标杆。“富贵非不怀，殆辱亦先虑”一句，精准道出了古代士人在功名与风险间的权衡智慧。中间十四句转入自我剖白，诗人以谦抑甚至自贬的口吻，回顾自己的宦海浮沉。他虽身居高位（“服衮作槐班”），却深感才不配位（“嗟我材下中”），并坦承经历过“斥免诮”的政治挫折。这种对自身局限与过失的坦诚，在士大夫诗中尤为可贵。“徒有守直弦，何能借前箸”的对比，既表达了坚守正直品性的决心，也流露出对缺乏经世大略的遗憾与无奈。最后八句抒写归隐之思与复杂心境。“年来感衰疾，倦鸟思返翥”以生动的比喻，将生理的衰老与精神的疲惫融为一体，归意已萌。然而，“西景尚可收，归辕未云遽”又显露出迟疑与不舍，体现了仕与隐之间的真实挣扎。结尾“傥以人望人，期君或吾恕”，则是一种低回恳切的期盼，希望历史或他人能以理解的目光看待自己的一生。艺术上，本诗用典贴切（如邴曼容、借箸），对比鲜明（古贤与自我），语言质朴而情感真挚，在沉郁顿挫的基调中贯穿着理性的自省，是宋代士人内敛型人格与反思意识在诗歌中的典型体现。

注释

邴曼容：指西汉末年的名士邴汉之侄邴丹（字曼容），以清高自守、知足知止著称。。
出处：出仕与退隐。出，指出仕为官；处，指退隐在家。。
六百石：汉代官员俸禄等级。邴曼容为官俸禄达到六百石时，便主动称病辞官。。
移疾：古代官员上书称病，请求辞官或休养。。
殆辱：危险与耻辱。殆，危险；辱，耻辱。。
叨恩：承受恩典。叨，谦辞，表示承受。。
蕃庶：众多，丰厚。此处指承受的皇恩非常厚重。。
尧庭：指圣明的朝廷。尧，上古圣君。。
纳言职：指谏官或负责传达皇帝旨意的官职。宋祁曾任知制诰、翰林学士等职，属此类。。
轩野：指轩辕氏（黄帝）的疆域，代指天下或朝廷。。
方明御：辅佐圣明的君主。方，辅助；明御，圣明的君主。。
服衮作槐班：穿着衮服，位列三公。衮，古代帝王或三公的礼服；槐班，指三公之位（周代宫廷外植三槐，象征三公）。。
曳履南宫：在尚书省（南宫）为官。曳履，拖着鞋子，形容从容；南宫，汉代尚书省别称。。
斥免诮：因被斥责、免官而遭人讥笑。。
高华处：高贵显赫的地位。。
守直弦：保持正直的品性，如弓弦之直。。
借前箸：借用前人（张良）的筷子为刘邦谋划的典故，意为缺乏运筹帷幄、辅佐君王的谋略。。
六马对：指面对皇帝车驾（六马）答对，即应对皇帝。。
三物诅：用鸡、犬、豕三物盟誓诅咒。语出《左传》，此处指遭小人谗言诅咒。。
倦鸟思返翥：疲倦的鸟儿想要掉头飞回。翥，飞举。比喻自己心生退意。。
抗心：使心志高尚。抗，通“亢”，高。。
西景：西斜的太阳，比喻晚年。景，日光。。
归辕：归去的车驾，指辞官归隐。。
遽：匆忙，急促。。
傥：同“倘”，倘若。。
以人望人：用衡量（古代）贤人的标准来衡量（我）这个人。。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祁晚年。宋祁（998-1061），字子京，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与兄长宋庠并称“二宋”，官至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曾与欧阳修合修《新唐书》。他一生仕途并非一帆风顺，曾因事被贬，后又复起，历经仁宗朝政坛起伏。晚年时，他疾病缠身，对宦海风波与人生意义有了更深的思考。北宋士大夫普遍具有强烈的历史意识与道德自省精神，常以古代贤士为镜鉴，反思自身出处行藏是否符合儒家理想。此诗正是在这种思想文化背景下写成。诗中提到的“斥免诮”，可能暗指他早年因“天章阁待制”任上言论或后来因儿子犯罪受牵连等事件。在经历富贵显达与政治挫折后，诗人面对衰老，自然生出对古代隐逸高士的追慕，以及对自身人生轨迹的复杂感慨。这首诗可视为一位功成名就却又饱经世故的士大夫，在人生暮年交出的一份坦诚的“自我鉴定书”，反映了宋代高级文官典型的心理状态与价值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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