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旦夕人语喧，汎舟北城曲。
十里望禅刹，飘若尘外躅。
是日秋宇高，清辉澹晨旭。
林风唱残蜩，泽稗下饥鹄。
野实迎露黄，川芜傲霜绿。
循涯得微径，舍楫步幽麓。
佛寺讶靓深，僧庐互重复。
山气导真想，天香洗烦欲。
嗟余秉微尚，丘壑返初服。
失计蹈尘嚣，虚名玷缨毂。
妄排金马门，谬草紫泥牍。
温省专慎辞，中阶佐调餗。
器偏固自倾，绠短良难续。
何言一麾出，尚参九州牧。
恩深无后疵，颜腼有馀恧。
孔训惩惮改，羲爻许频复。
朅来清净区，冀脱泥涂辱。
醉象或可调，藩羝悔前触。
万缘自我空，至道非外勖。
聊谨三载期，吾得事栖伏。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官员 寺庙 山林 抒情 文人 旷达 晨光 江南 沉郁 游仙隐逸 秋景 自省 说理

译文

清晨人声喧闹，我乘船来到城北的河湾。远望十里外的禅寺，它飘然独立仿佛超脱尘世。这日秋空高远，清澈的晨光与恬静的朝阳交融。林间秋风吹送着残蝉的鸣唱，水泽边的稗草间落下饥饿的天鹅。野外的果实迎着寒露变得金黄，河边的野草傲视秋霜依然碧绿。沿着水边找到一条小径，我弃船步行踏入幽深的山麓。佛寺的幽静深邃令人惊叹，僧房层层叠叠相互掩映。山间的灵气引导着纯真的意念，天然的香气洗涤着烦恼与欲望。可叹我虽怀有归隐的微志，向往丘壑回归本心，却失策踏入喧嚣的官场，让虚名玷污了官服与车驾。妄自跻身于朝廷要地，错误地起草着皇家诏书。在尚书省谨慎地斟酌辞令，在中枢协助处理国家政务。才能偏颇本就容易倾覆，能力短浅实在难以持续。说什么受命出任一方长官，还能参与治理九州的事务。皇恩深重虽无后来的过失，但内心羞愧总觉有馀。孔子的教诲惩戒过错促人悔改，《周易》的卦爻也允许人频繁回复正道。来到这清净之地，希望能摆脱官场泥淖的耻辱。狂醉的心象或许可以调伏，悔恨当初像触藩的羊一样进退失据。万般因缘皆由自我内心看空，至高之道无需外来的勉励。姑且谨守三年的约定，我希望能实现隐居的愿望。

赏析

《季秋晓出题山光寺》是北宋诗人宋祁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一次秋晨访寺的经历为线索，深刻展现了诗人仕隐矛盾的内心世界与对清净境界的向往。诗作开篇以“旦夕人语喧”与“飘若尘外躅”形成鲜明对比，迅速构建起尘世喧嚣与方外宁静的二元空间，为全诗的抒情与说理奠定了基调。中间写景部分，“清辉澹晨旭”、“林风唱残蜩”等句，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出季秋晨景的萧疏与清朗，景物中已暗含时光流逝、生命将息的感喟，而“野实迎露黄，川芜傲霜绿”则在对立中见出生机，体现了诗人观察的敏锐。 诗歌的核心在于后半部分的内心独白与哲理反思自省与悔愧之情，言辞恳切，毫不掩饰。他将自己的仕途比作“器偏自倾”、“绠短难续”，承认才能与职位的不匹配，这种坦诚在士大夫诗中颇为难得。诗中大量化用儒释道三家典故，如“金马门”、“紫泥牍”出自儒家仕宦传统，“醉象”为佛教譬喻，“藩羝”源自《周易》，最后归结于“万缘自我空”的佛理体悟与“聊谨三载期”的归隐期盼，展现了宋代士人思想融通的典型特征。全诗结构严谨，由景生情，由情入理，语言凝练而意蕴丰厚，是宋祁诗歌中体现其人生哲学与艺术造诣的代表作之一。

注释

季秋：秋季的最后一个月，即农历九月。。
山光寺：寺庙名，具体位置不详，从诗中“北城曲”看，应在城北。。
旦夕：早晨和晚上，此处指清晨。。
北城曲：城北的河道弯曲处。。
禅刹：佛寺，即山光寺。。
尘外躅：尘世之外的足迹，形容寺庙超然世外。。
秋宇：秋天的天空。。
清辉澹晨旭：清澈的光辉与初升的太阳交融，显得恬静。澹，恬静、安定。。
残蜩：秋末将死的蝉。蜩，蝉。。
泽稗：水泽边的稗草。。
饥鹄：饥饿的天鹅。鹄，天鹅。。
野实：野外的果实。。
川芜：河边的野草。。
舍楫：放下船桨，指下船。。
幽麓：幽深的山脚。。
靓深：幽静深邃。靓，通“静”。。
天香：指佛寺中自然的香气或焚香的香气。。
烦欲：烦恼与欲望。。
秉微尚：怀有微小的志趣（指归隐之志）。。
丘壑返初服：意指归隐山林，恢复本心。初服，未仕时的服饰，喻本心。。
尘嚣：尘世的喧嚣，指官场。。
缨毂：冠带和车乘，代指官位。玷，玷污。。
金马门：汉代宫门名，为学士待诏之处，后泛指朝廷或显贵。。
紫泥牍：用紫泥封缄的诏书。牍，文书。。
温省：指在尚书省等中枢机构任职。温，温和谨慎。。
调餗：调和鼎中之食，比喻处理国家政务。餗，鼎中的食物。。
绠短：汲水用的绳子短，比喻才能不足，难以胜任。语出《庄子·至乐》。。
一麾出：指出任地方官。语出颜延之《五君咏》“一麾乃出守”。麾，旌旗。。
九州牧：指地方长官。牧，州郡长官。。
后疵：后来的过失、瑕疵。。
颜腼有馀恧：脸上带着羞愧的神色。腼，羞愧的样子；恧，惭愧。。
孔训：孔子的教诲。。
惩惮改：惩戒（过错）并畏惧改正。。
羲爻：指《周易》的卦爻。相传伏羲（羲）始作八卦。。
许频复：允许频繁地回复（正道）。《周易》有“频复”之爻。。
朅来：来到。朅，语气助词。。
泥涂辱：陷于污浊官场的耻辱。泥涂，比喻卑下的地位或污浊的环境。。
醉象：佛教比喻难以调伏的妄心。。
藩羝：触藩之羝羊，比喻进退两难的处境。语出《周易·大壮》。。
万缘自我空：一切因缘皆由自我内心看空。。
至道非外勖：最高的道理不需要外来的勉励。勖，勉励。。
栖伏：隐居。。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祁中年外放为地方官期间。宋祁（998-1061），字子京，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与兄宋庠并称“二宋”，官至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他虽才华横溢，参与修撰《新唐书》，但在党争激烈的北宋政坛，其仕途并非一帆风顺，曾多次出任地方官。诗题“季秋晓出题山光寺”，表明这是在秋天清晨外出，于山光寺有感而题的诗。诗中“何言一麾出，尚参九州牧”正是其出任州郡长官的写照。 北宋士大夫普遍存在仕隐矛盾，一方面怀有经世济民的抱负，另一方面又向往山林田园的自由与心灵的宁静。尤其是在遭遇政治挫折或对官场厌倦时，这种情绪更为强烈。宋祁此诗，正是在这种心境下创作的。他借一次寻幽访寺的行程，系统回顾和批判了自己的宦海生涯，表达了强烈的归隐意向和对清净精神世界的渴求。诗末“聊谨三载期”可能暗指地方官的任期，也反映了他希望任期结束后能真正归隐的愿望。这首诗不仅是个人的情感抒发，也折射出北宋中期一部分高级文官在功成名就后，对人生意义与归宿的深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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