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余本丘壑人，失计蹈尘网。
轩冕忽缰锁，风波若流荡。
高羽颠宏罗，奔骖偾归鞅。
众伪缘境滋，千忧共身长。
进乏汗马劳，居畏濡鹈赏。
力命频遘迍，幽忧思独往。
闻君集汉阴，遁世久忘象。
因溜为鸣琴，凭岩作烟幌。
复有延陵季，亦善南趎养。
筑宇近亲仁，耕田或歌壤。
且言挂瓢处，一径扪萝上。
杳若御风游，萧萧骨毛爽。
芝朮纷异苗，麇鼯结幽响。
老木森千寻，丹藤垂百丈。
洞谷答啸歌，云霞代邻党。
咨予倦游者，缅邈期真赏。
之子幸我怜，试烦剪幽莽。
傥获蜗牛居，即谢海禽飨。
时从渔父鱼，聊植仙人杖。
渐脱区中缘，永托无生奖。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初唐四杰 叙事 古迹 山峰 幽怨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游仙隐逸 田野 花草 荆楚 隐士

译文

我本是天性热爱山林的人，却失策误入了尘世的罗网。官位爵禄忽然成了束缚的枷锁，宦海风波如同水流般动荡不安。高飞的鸟撞上了巨大的罗网，奔驰的马车毁坏了归途的套具。各种虚伪随着环境滋生，千般忧愁与自身一同增长。仕进缺乏汗马功劳，居官又害怕无功受禄的讥讽。努力与命运屡屡困顿，深沉的忧思让我想独自归隐。听说您在汉水之南结庐，避世隐居已久，忘却了世俗形迹。凭借山涧流水当作琴音，依靠山岩当作云雾的帷幕。又有那位吴地的贤士，也善于南华真人的养生之道。筑屋靠近仁德之人为邻，耕田时像古人击壤而歌般自在。且说那挂瓢的隐居之处，一条小径需手攀藤萝而上。飘渺如同乘风遨游，风声萧萧令人骨毛发爽。灵芝白术纷生着奇异的幼苗，麋鹿鼯鼠交织着幽深的声响。古木森然高达千寻，丹红的藤蔓垂挂百丈。山洞深谷回应着长啸与歌声，云霞代替了邻居和朋党。唉，我这个厌倦宦游的人，在远方期待着与真隐士相互欣赏。希望你们能怜悯我，烦请为我开辟一处幽深的草木之地。倘若能获得蜗牛角般的小居，我便立刻辞谢那官场的厚禄。时常跟随渔父捕鱼，姑且种植些仙人杖（枸杞）。逐渐脱离尘世的牵绊，永远寄托于无生之道的嘉许。

赏析

这首诗是初唐诗人宋之问写给两位隐士王崇和吴山者的书信体长诗，集中表达了诗人对官场生活的深刻厌倦与对隐逸生活的无限向往。全诗结构清晰，情感真挚，艺术手法多样。前半部分（至“幽忧思独往”）以密集的比喻和典故，如“轩冕忽缰锁”、“高羽颠宏罗”、“奔骖偾归鞅”、“居畏濡鹈赏”等，形象而深刻地揭示了仕途的束缚、凶险与虚伪，以及诗人身处其中的矛盾痛苦与“力命频遘迍”的无力感，为后半部分的归隐之思做了充分铺垫。后半部分则转入对友人隐逸生活的描绘与自身愿望的抒发。诗人以工笔细描结合浪漫想象，勾勒出一幅世外桃源般的隐逸图景：“因溜为鸣琴，凭岩作烟幌”写其随性自然；“老木森千寻，丹藤垂百丈。洞谷答啸歌，云霞代邻党”则通过宏大的自然意象与拟人化手法，营造出幽深、古朴、高逸的意境，将自然完全人格化，成为隐士的精神伴侣。最后，诗人以谦卑而恳切的语气“咨予倦游者”、“之子幸我怜”，提出“傥获蜗牛居，即谢海禽飨”的愿望，并希望“渐脱区中缘，永托无生奖”，将归隐的终极目标指向了道家养生与佛理禅悦的精神超脱。整首诗语言典雅凝练，用典贴切，情感由沉郁转向超逸，体现了初唐诗歌由六朝余风向盛唐气象过渡时期的特点，也反映了当时士人阶层在仕隐之间的普遍心态。

注释

丘壑人：本性喜爱山林自然的人。丘壑，指山水幽深之处，借指隐居之所。。
失计：失策，错误地选择。。
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车服，代指官位爵禄。。
缰锁：缰绳和锁链，比喻束缚人的事物。。
高羽颠宏罗：高飞的鸟撞上了大网。羽，代指鸟。颠，坠落，此处指撞上。罗，罗网。。
奔骖偾归鞅：奔跑的马车毁坏了归途的套具。骖，驾车时位于两旁的马。偾，毁坏。鞅，套在马颈上的皮带。。
众伪缘境滋：各种虚伪的言行随着环境而滋生。。
进乏汗马劳：仕进缺乏汗马功劳（指军功）。。
居畏濡鹈赏：居官又害怕无功受禄的讥讽。濡鹈，典出《诗经·曹风·候人》：“维鹈在梁，不濡其翼。”鹈鹕站在鱼梁上却不沾湿翅膀（比喻在其位不谋其事），后用以讽刺尸位素餐者。。
力命频遘迍：个人的努力与命运屡屡遭遇困顿。遘迍，遭遇困顿。。
闻君集汉阴：听说您（王崇）在汉水之南隐居。汉阴，汉水南岸（水之南为阴）。。
遁世久忘象：避世隐居已久，忘却了世俗的形迹（名利等）。象，物象，指世俗事物。。
因溜为鸣琴：凭借山涧流水声当作琴音。溜，山涧流水。。
凭岩作烟幌：依靠山岩当作云雾的帷幕。幌，帷幔。。
延陵季：指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封于延陵，以贤德著称。此处借指那位姓吴的隐士（吴山者）。。
南趎养：指善于养生之道。南趎，或为“南华”之误，指庄子（唐天宝元年尊庄子为南华真人），代指道家养生思想。。
筑宇近亲仁：建造房屋靠近仁德之人（指与王崇为邻）。。
耕田或歌壤：耕种田地，有时像尧时老人击壤而歌一样自在。歌壤，典出《帝王世纪》中尧时老人击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挂瓢处：指隐士的居处。典出《琴操》，许由隐居箕山，以手捧水饮，人赠一瓢，饮毕挂于树，风吹瓢响，以为烦扰，遂弃之。。
扪萝上：手攀着藤萝向上攀登。。
杳若御风游：飘渺得如同乘风遨游。杳，深远。御风，乘风。。
麇鼯结幽响：麋鹿和鼯鼠发出幽深的声响。麇，獐子。鼯，鼯鼠，俗称飞鼠。。
丹藤：红色的藤蔓。。
洞谷答啸歌：山洞和山谷回应着（隐士的）长啸与歌声。。
云霞代邻党：云霞代替了邻居和朋党。。
咨予倦游者：唉，我这个厌倦了宦游的人。咨，叹词。。
缅邈期真赏：在遥远的地方期待与真正的隐逸之士（指王、吴）相互欣赏。。
之子幸我怜：希望你们（王、吴二人）能怜悯我。之子，此人，指王、吴。。
剪幽莽：开辟幽深的草木之地（为我寻找隐居之所）。。
蜗牛居：比喻极小的居所。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
谢海禽飨：辞谢（官场）丰厚的俸禄。海禽飨，以海鸟比喻珍馐美味，代指官禄。典出《庄子·至乐》：“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
时从渔父鱼：时常跟随渔父捕鱼。暗用《楚辞·渔父》典故。。
聊植仙人杖：姑且种植枸杞（仙人杖为枸杞别名）。。
渐脱区中缘：逐渐脱离尘世的因缘牵绊。区中，人世间。。
永托无生奖：永远寄托于“无生”之道的嘉许。无生，佛教语，指没有生灭、不生不灭的境界，此处亦通道家养生思想。。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之问仕途受挫、心境苦闷的时期。宋之问是初唐著名诗人，早年以文才受到武则天赏识，官至尚方监丞、左奉宸内供奉，曾扈从游宴，诗作多应制奉和。然而，宫廷政治风云变幻，加之其个人品行为后世所诟病（如谄事张易之兄弟、因“因诗杀亲”传闻等），其仕途并非一帆风顺，屡有起伏。此诗题序中明确提到“时余方贫病”，正是其人生低谷的写照。诗中“进乏汗马劳，居畏濡鹈赏”、“力命频遘迍”等句，透露出他在官场中功业未建却又如履薄冰的尴尬处境与深刻焦虑。与此同时，初唐时期，佛道思想盛行，隐逸文化作为对政治生活的补充与超越，深受文人推崇。友人王崇“少得养生禅寂之道，中年弃官”，吴山者“携母与王同隐”，正是这种时代风尚的体现。听闻友人的超脱行径，身处困顿的宋之问自然“慨然慕之”。因此，这首诗既是一封代书，向友人表达钦慕并托付寻地之事；更是一篇自我剖白与精神宣言，通过对比官场的“伪”与“忧”与隐逸的“真”与“爽”，诗人完成了对自身价值取向的一次重新确认与对理想生活图景的深情勾勒，反映了其思想中渴望摆脱尘网、回归自然、追求精神自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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