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履至谨冬祀,摄职叨上公。
洗心奉明诫,祗宿城南宫。
芳岁正遒莫,熙阳殊未融。
西郊淡颓景,北牖来朔风。
骛野骋归兽,缘云号征鸿。
夕坐无晤言,情条结深衷。
自抚韦布陋,奚堪廊庙崇。
观瞻动众目,局蹐愁我躬。
自古经纬才,因势犹污隆。
夔禹值虞奋,孔墨遭周穷。
如何一介士,蔑著横草功。
仰被天宇施,遂济人爵丰。
较能劣涓?,荷宠踰华嵩。
物理自非是,神鉴安可蒙。
区区谢病志,终冀回天聪。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冬景 冬至 叙事 含蓄 夜色 宫廷 宰相 惶恐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译文

我恭敬地履行冬至祭祀的职责,愧居三公高位主持此事。洗涤内心奉行斋戒的明令,恭敬地住宿在城南的斋宫。美好的年华正走向尽头,和暖的阳光仍未驱散严寒。西郊景色暗淡衰颓,北窗吹来凛冽的朔风。旷野上野兽奔驰归巢,云边大雁鸣叫着远征。夜晚独坐无人交谈,思绪凝结成深沉的内心。自感出身布衣粗陋,怎能堪当朝廷的尊崇?一举一动都被众人瞩目,让我畏缩不安愁苦自身。自古以来的治国英才,也因时势而有盛衰。夔和禹遇到虞舜而奋发,孔子墨子遭逢周衰而困穷。为何像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却无半点微功建树?仰承了浩荡的皇恩,便获得了丰厚的爵禄。比较才能我连涓滴都不如,承受的恩宠却重逾山岳。事理本不该如此,神明的明察岂能蒙蔽?我这点微小的称病退隐之志,终究还是希望能得到圣上的理解。

赏析

《冬至摄事南郊斋宫感怀作》是北宋诗人宋庠的一首五言古诗景物描写与深沉的内心独白,抒发了诗人身居高位却深感德才不配的惶恐不安退隐之思,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典型的自省意识忧惧心态。 诗歌开篇点明时地与职责,随即转入对斋宫内外环境的描绘。“芳岁遒莫”、“熙阳未融”、“西郊颓景”、“北牖朔风”等一系列萧瑟寒冷的意象,不仅准确捕捉了冬至时节的物候特征,更巧妙地烘托出诗人内心的孤寂寒意。“骛野归兽”与“缘云征鸿”的动景,反衬出诗人静坐斋宫的凝滞与沉思,自然过渡到下半部分的直抒胸臆。 后半部分是全诗情感的核心。诗人以“韦布陋”与“廊庙崇”的强烈对比,坦陈出身与地位的悬殊,进而生出“局蹐愁我躬”的深切不安。这种不安并非矫饰,而是源于对“物理”(事理)的清醒认知:自己才能平庸(“较能劣涓?”),却蒙受超常恩宠(“荷宠踰华嵩”),这违背了“德位相配”的儒家理想与天道常理。他援引“夔禹值虞奋,孔墨遭周穷”的历史典故,说明个人成就离不开时势,委婉表达了自己生逢明世却无建树的惭愧。最终,诗人将希望寄托于“神鉴”(实指皇权)的明察,委婉地吐露了“谢病”即退隐的愿望,但又以“终冀回天聪”作结,体现了在仕隐矛盾中既想保全名节又不敢决然离去的复杂心态。 此诗艺术上以情景交融见长,外在的冬至寒景与内在的宦海寒意浑然一体。语言质朴深沉,用典贴切,情感表达层层递进,从履行公务的肃穆,到独处时的自省,再到对历史与现实的感慨,最后归于个人的卑微祈求,完整呈现了一位身处权力中心却充满道德焦虑的士大夫形象,具有深刻的时代典型性。

注释

冬至摄事指在冬至日主持或参与祭祀天地的大典。摄事,代理或主持事务。。
南郊斋宫古代皇帝冬至日在南郊祭天前进行斋戒的宫殿。。
履至谨冬祀履行冬至日谨慎祭祀的职责。。
叨上公谦辞,表示自己愧居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这样的高位。叨,忝列,有愧于。。
洗心奉明诫洗涤内心,恭敬地奉行斋戒的明令。。
祗宿恭敬地住宿(在斋宫)。祗,恭敬。。
芳岁正遒莫美好的年华正走向尽头。遒莫,迫近尽头。莫,同“暮”。。
熙阳殊未融和暖的阳光特别地没有融化(寒意)。指冬至时节阳气初生但寒气仍盛。。
西郊淡颓景西郊的景色暗淡衰颓。。
北牖来朔风北窗吹来凛冽的寒风。牖,窗户。朔风,北风。。
骛野骋归兽野兽在旷野上奔驰归巢。骛,奔驰。。
缘云号征鸿大雁沿着云边发出远征的鸣叫。。
情条结深衷情感的枝条(思绪)凝结成深沉的内心。。
韦布韦带布衣,指平民的粗陋服饰,代指平民身份。。
廊庙朝廷。。
局蹐形容畏缩不安的样子。。
经纬才治理国家的栋梁之才。。
污隆指世道的盛衰或政治的兴替。。
夔禹值虞奋夔和禹遇到了虞舜这样的明君而得以奋发有为。夔,舜的乐官;禹,治水的大禹;虞,指舜帝。。
孔墨遭周穷孔子和墨子生逢周朝衰微的乱世而困顿不得志。。
蔑著横草功没有建立像横草那样微小的功劳。蔑,无。横草,使草倒下,比喻极轻微的功劳。。
天宇施上天的恩赐。。
人爵丰人间的爵位丰厚。。
较能劣涓?比较才能,自己连涓滴细流(比喻微小的才能)都不如。?,此处可能为“滴”或“尘”的异体或讹字,意指微尘。。
荷宠踰华嵩承受的恩宠超过了华山和嵩山(形容恩宠极重)。荷,承受。。
物理自非是事物的道理自然不是这样(指自己德不配位)。。
神鉴安可蒙神明(或皇帝)的明察怎么可以蒙蔽。。
区区谢病志我微小的称病退隐的心愿。。
回天聪使皇帝(天子)的听闻回转,即希望皇帝理解并准许。。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仁宗时期,作者宋庠时任宰相或枢密使等要职。北宋沿袭古制,冬至南郊祭天是国家最高规格的祭祀典礼,由皇帝亲自主持,或由重臣“摄事”(代行)。宋庠作为朝廷重臣,受命主持或参与此次大典,于典礼前夜宿于南郊斋宫进行斋戒。 宋庠与其弟宋祁并称“二宋”,以文学知名,且官至宰相。然而,北宋党争渐起,政治环境复杂,位居高位者常感如履薄冰。宋庠性格较为谨慎保守,史载其“沉厚庄重”,在相位时“无所建明”。这种性格与处境,使得他在承担如此重大的国家礼仪时,更容易触发对自身能力、地位与处境的深刻反思。诗中“观瞻动众目,局蹐愁我躬”正是这种高压环境下战战兢兢心态的真实写照。 另一方面,宋代士大夫深受儒家思想熏陶,内圣外王的理想与功成身退的愿望常交织于心。他们既渴望建功立业,又强调道德修养与名节。当现实地位与自我认知产生巨大落差时,强烈的道德自省功业焦虑便油然而生。此诗正是在这样一个特定的礼仪场合(斋戒要求静心反省)、特定的时节(万物闭藏的冬至)、特定的身份(代行祭天的重臣)下,诗人内心世界的一次集中爆发,反映了北宋中期高级文官在荣耀与压力并存下的典型心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