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昔年封檗栽,生意颇柔脆。
今兹见丹实,落落如星丽。
斯果号难成,常踰豫章岁。
孤根何为者,尚记吾庐地。
蔽芾讵因棠,连蜷乃同桂。
厥包千里遥,守舍重缇惠。
金颗照病眸,霜津益痟肺。
却算去里年,十听秋鸿唳。
无复陆绩怀,宁图李衡计。
他时攀树悲,讵减金城涕。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官员 抒情 文人 沉郁 游子 荆楚

译文

回想当年亲手栽下那株橘树苗时,它显得那样柔弱稚嫩。如今见到这红艳的果实,累累如星辰般明丽动人。都说这果实难以长成,常要经历比樟树更久的岁月。这孤独的树根为何如此,竟还记得我旧居的土地?它枝叶繁茂并非因为那是甘棠,枝条盘曲却如同桂树一般。这包裹从千里之外远道而来,承载着守宅仆人厚重的情谊。金色的橘果照亮了我病弱的双眼,清凉的橘汁滋润了我燥热的肺腑。屈指算来离乡的年份,已是十度听闻秋雁的哀鸣。如今已无陆绩怀橘孝母的心境,更不曾有李衡种橘为子孙计的打算。他日若像桓温那般攀枝悲叹,这睹物伤怀的泪水,又怎会少于当年金城下的涕泣呢?

赏析

这首诗是北宋名臣、文学家宋庠的一首咏物抒怀之作,通过一筐来自故宅的橘子,触发了对往昔岁月、人生漂泊的深沉感慨。全诗以今昔对比为基本框架,艺术手法娴熟,情感真挚而克制,体现了宋初诗歌由唐入宋的过渡特色及士大夫的典型心境。 开篇四句“昔年封檗栽,生意颇柔脆。今兹见丹实,落落如星丽”,以时间跨度形成强烈对比。昔日的“柔脆”树苗与今日“如星丽”的丹实,不仅是橘树的成长,更是诗人人生轨迹的隐喻。从“天禧初”的寓居书生,到“天圣庚午”的宦游官员,其间包含了登第的荣耀与仕途的奔波。 “斯果号难成”至“连蜷乃同桂”六句,转入对橘树本身品格与命运的咏叹。橘树“难成”,需历“豫章岁”,象征了任何成就都需要漫长岁月的积淀与坚守。“孤根何为者,尚记吾庐地”,赋予橘树以灵性,它仿佛成了故园与旧我的守望者,情感投射极为巧妙。“蔽芾讵因棠,连蜷乃同桂”,活用《诗经》典故,将橘树与象征德政的甘棠、象征高洁的桂树相比,提升了咏物的格调。 “厥包千里遥”至“霜津益痟肺”四句,由物及人,点明馈赠之情与慰藉之效。仆人的情谊(“重缇惠”)与橘子的功用(“照病眸”、“益痟肺”),在物质层面给予诗人温暖,更在精神层面成为思乡的载体。 最后八句是全诗情感的升华与收束。“却算去里年,十听秋鸿唳”,以精确的“十年”和具象的“秋鸿”,量化了漂泊的时间与思乡的频率,含蓄而有力。“无复陆绩怀,宁图李衡计”,连用两个与橘相关的典故,却皆作否定,表明自己既无孝亲膝下的机会,也无经营产业的心思,唯有宦海浮沉的倦怠与无奈。尾联“他时攀树悲,讵减金城涕”,化用桓温泣柳的著名典故,将个人的感伤与历史文人的普遍悲慨相连,发出了对时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深沉喟叹,意境苍凉,余韵悠长。 整首诗结构严谨,从睹物、忆旧、咏物、感惠,再到抒怀、用典,层层递进,情感由淡转浓,最终归于一种带有哲理意味的悲凉。语言凝练典雅,用典贴切自然,充分体现了宋庠作为“西昆体”后劲诗人注重学问与辞采的特点,同时也流露出真情实感,是北宋前期一首优秀的士大夫抒情诗

注释

天禧宋真宗年号(1017-1021年)。
安陆今湖北安陆市,宋庠早年寓居之地。
擢第考中进士。宋庠于天圣二年(1024年)与弟宋祁同榜登科,时称“二宋”。
随牒游方指考中进士后,按照朝廷的文书(牒)到各地任职。
天圣庚午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
屏居畿邑退居京城附近的县邑。
守舍儿看守旧宅的仆人。
丹橘红色的橘子。
封檗栽指当年亲手栽种的橘树苗。檗,通“蘖”,指树木的嫩芽或新枝。
豫章岁指很长的岁月。豫章,即樟树,生长缓慢,常用来比喻时间久远。
蔽芾形容树木枝叶小而茂盛的样子,语出《诗经·甘棠》。
连蜷枝条弯曲盘绕的样子。
厥包千里遥指橘子从千里之外的安陆包裹而来。
重缇惠指仆人重重包裹橘子的情谊。缇,橘红色,此处指包裹橘子的布帛。
霜津指橘子清凉的汁液。
痟肺指肺部的燥热或疾病。
十听秋鸿唳指已经十年听到秋雁的鸣叫,即离乡十年。
陆绩怀典故,三国时吴人陆绩六岁时在袁术处作客,私藏三枚橘子欲归遗母,后以“怀橘”表示孝亲。
李衡计典故,三国时吴国丹阳太守李衡派人在武陵龙阳洲种橘千株,临终谓其子曰:“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耳。”后以“木奴”或“橘奴”指柑橘,亦指可维持生计的产业。
金城涕典故,东晋桓温北伐,经过金城(今江苏句容北),见自己早年所种柳树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后以“金城柳”或“桓公柳”喻时光流逝、人事变迁之悲。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冬。作者宋庠(初名郊),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与其弟宋祁并称“二宋”,他于天圣二年(1024年)状元及第,从此步入仕途。诗题本身即是一段详细的创作自述:早在真宗天禧年间(约1017-1021),宋庠曾侨居安陆(今湖北安陆),并在书斋前亲手种下一株仅尺余高的橘树。不久后他进士及第,便随朝廷调遣四处为官,离开了安陆旧居。直到天圣八年冬天,他正退居在京城附近的邑所,安陆旧宅的仆人前来探望,并馈赠他一箱丹橘,且告知此橘即出自当年斋前所植之树。诗人抚摸着这些来自故园的果实,追忆往昔,感慨万千情感触发器。它既象征着故乡与青春的记忆,也映照出当下宦游的孤寂与岁月的沧桑。这首诗的创作,正是北宋士大夫在科举入仕这一典型人生路径下,对故乡、时间、仕途与生命意义进行深刻内省的真实记录,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与个人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