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积雨暗长夜,山行经险巇。
悲风撼林木,崖谷蔽参差。
远闻豺虎号,鬼燐弄光辉。
十步九失足,中心祗自持。
所适既迢递,黾勉焉可为。
道旁见明烛,抵宿依茅茨。
开户念生客,喜逢主翁慈。
暖汤趣妻子,然薪为更衣。
艰难又奚怨,少息非所期。
鸡鸣夜将旦,熟寐百无知。
欣戚一以忘,何有安与危。
生死宇宙内,旷怀亦如斯。
聊纪梦中事,谁当赓我诗。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夜色 山峰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游仙隐逸 说理 雨景

译文

连绵的阴雨使长夜更加昏暗,我在山中行走,路途险峻崎岖。悲凉的风摇撼着林木,高高低低的崖谷遮蔽了视线。远处传来豺虎的嚎叫,鬼火闪烁着诡异的光辉。每走十步就有九次差点失足,心中只能强自镇定。要去的地方如此遥远,勉力前行又能如何?忽然看见道旁有明亮的烛光,便投宿到一所茅草屋里。主人开门,顾念我这个陌生的来客,欣喜地遇到了一位仁慈的老翁。他催促妻子烧热水,点燃柴火为我烘烤更换湿衣。经历了之前的艰难,此刻还有什么可抱怨的?短暂的休息本不是我敢期望的。鸡鸣时分,长夜将尽,我沉沉睡去,对周遭一切浑然不知。喜悦与忧愁一时间全都忘却,哪里还分得清安与危?生死本就是宇宙间的常理,拥有如此旷达的胸怀也正该如此。姑且记下这梦中经历,又有谁能与我唱和此诗呢?

赏析

《壬子岁四月甲申夜纪梦》是明初文臣宋濂的一首记梦五言古诗。全诗以第一人称视角,细腻描绘了一场险象环生又最终归于安宁的梦境之旅,并借此抒发了作者对人生际遇与生死安危的深刻体悟。 在艺术表现上,此诗最突出的特点是虚实结合对比强烈。诗歌前半部分极力渲染梦中山行的恐怖氛围:“积雨暗长夜”奠定了阴郁的基调,“悲风撼林木”、“豺虎号”、“鬼燐弄光辉”等一系列意象,共同构建了一个险恶荒寒的意境,而“十步九失足”则生动刻画出行路的极度艰难与内心的紧张不安。这种铺陈渲染,为后文的转折做了充分的铺垫。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描绘了投宿茅屋后所感受到的温暖与安宁。“道旁见明烛”是希望的象征,“喜逢主翁慈”则充满了人情味。从“暖汤”、“然薪”的细节,到“熟寐百无知”的放松,与前文的恐怖艰辛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强烈的反差,不仅增强了叙事的戏剧性,更深刻地揭示了主题:外在环境的危殆与内心的安宁可以并存,关键在于能否保持“旷怀”。 诗歌最后四句由叙事转入哲理升华。“欣戚一以忘,何有安与危”点明了超然物外的心境,“生死宇宙内,旷怀亦如斯”则将个人的梦境体验,提升到对宇宙人生普遍规律的思考。这种由具体到抽象、由个人体验到普遍哲理的提升,体现了宋濂作为理学家的思想深度。整首诗结构严谨,语言质朴而有力,情感真挚,在记梦的外壳下,包裹着对人生困境的隐喻和对精神超脱的追求,是明代早期一首颇具思想内涵的五言古诗佳作。

注释

壬子岁指明洪武五年(1372年)。。
甲申干支纪日,指该年四月的某一天。。
险巇险阻崎岖。巇,音xī,指险恶、险峻。。
参差高低不齐的样子,此处形容崖谷交错。。
鬼燐即鬼火,磷火。古人认为是鬼魂所化。。
祗自持只能自己保持镇定。祗,同“只”。。
所适所去的地方。。
迢递遥远。。
黾勉勉力,努力。黾,音mǐn。。
茅茨茅草屋。茨,音cí,用茅草盖的屋顶。。
催促。。
然薪点燃柴火。然,同“燃”。。
欣戚喜悦与忧愁。。
旷怀旷达的胸怀。。
续作,唱和。。

背景

此诗作于明洪武五年(1372年),作者宋濂时年六十三岁,正担任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等要职,是明太祖朱元璋极为倚重的“开国文臣之首”。然而,明朝初立,政局尚未完全稳固,洪武年间的政治氛围已日趋严峻,朱元璋为巩固皇权,开始对功臣勋旧和文人士大夫进行猜忌与打压。宋濂虽备受尊崇,但身处权力中心,必然能深切感受到那种伴君如伴虎的潜在风险与精神压力。 诗题明确点出“纪梦”,但古人记梦常是托梦言志、借梦抒怀。诗中“山行经险巇”、“悲风撼林木”、“远闻豺虎号”等险恶景象,很可能隐喻了作者对当时仕途环境乃至整个时代氛围的某种潜意识感知。而梦中最终找到的“茅茨”与“主翁慈”,则可视为其对精神归宿或理想人际关系的向往。从“艰难又奚怨,少息非所期”等句,也能读出一种历经磨难后对偶然安宁的珍惜与知足,这或许反映了宋濂在高压政治环境下的一种复杂心态:既勉力尽忠职守,又渴望内心的平静与超脱。 因此,这首记梦诗并非单纯的梦境记录,而是宋濂在特定历史时期,借助梦境这一载体,对自己人生处境内心焦虑以及精神追求的一次艺术化表达与哲理化思考,具有深刻的时代与个人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