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利固惭龙断,长非累纆牵。
难求迎鲋水,空望戴盆天。
喘急常悲月,惊多遂恶弦。
诚非穷者叹,民颂正尧年。
中原 五言律诗 人生感慨 含蓄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说理

译文

独占利益之事我本就惭愧,更不愿长久被名利绳索牵绊。我像车辙里的鲋鱼,难求活命的点滴之水;又如顶盆望天之人,空怀志向却无法实现。我常如吴牛见月般喘息惊惧,悲从中来;更像伤弓之鸟,因屡受惊吓而厌恶一切弦响。我此时的感叹,确实并非仅仅源于个人的困顿失意;你看,百姓们不正都在歌颂这如尧舜般的太平之年吗?

赏析

本诗是宋祁晚年退居后的深沉之作,充分展现了其律诗工稳含蓄、善用典故的艺术特色。全诗以密集的典故构建起一个充满张力与反讽的内心世界。首联“利固惭龙断,长非累纆牵”直抒胸臆,表明自己不屑于争利,且已摆脱官场束缚,为“退居”定下基调。颔联“难求迎鲋水,空望戴盆天”连用《庄子》与司马迁之典,形象道出退隐后理想落空、处境困窘且求助无门的双重困境,对仗工整,寓意深刻。颈联“喘急常悲月,惊多遂恶弦”进一步以“吴牛喘月”和“惊弓之鸟”两个典故,将晚年体弱多病与历经政治风波后的惊惧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情感沉郁悲凉。尾联“诚非穷者叹,民颂正尧年”是全诗点睛之笔,表面将个人感慨升华为对太平盛世的关注,并以“民颂”反衬自身境遇,形成巨大反差。这种“颂圣”姿态下,实则蕴含着诗人对所谓“盛世”之下个体命运与内心真实的深刻反思与无奈,使诗意在含蓄中更显厚重,体现了宋祁诗歌“含蓄有思致”的特点。

注释

退居:辞官退隐。此为宋祁晚年退居郑州时所作组诗,此为第四首。。
利固惭龙断:龙断,亦作“垄断”,原指高而不相连的土墩,后引申为独占利益的行为。语出《孟子·公孙丑下》:“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此句意为,对于独占利益之事,自己本就感到惭愧。。
长非累纆牵:纆(mò),绳索。累纆牵,被绳索长久牵绊。比喻被官场俗务、名利所束缚。。
难求迎鲋水:鲋(fù),鲫鱼。典出《庄子·外物》:“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此句化用典故,自喻如车辙之鲋,难以求得解除困厄的“斗升之水”(指实际的帮助或理解)。。
空望戴盆天:戴盆望天,头上顶着盆子想看天,比喻行为与目的相反,愿望难以实现。语出司马迁《报任安书》:“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此句表达退居后抱负难以施展的无奈。。
喘急常悲月:吴牛喘月。典出《世说新语·言语》:“满奋畏风,在晋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实密似疏,奋有难色。帝笑之,奋答曰:‘臣犹吴牛,见月而喘。’”吴地之牛畏热,见月疑是日,故喘。比喻因疑心而害怕,或形容天气酷热。此处诗人用以形容自己年老体弱,对时局变化敏感多虑,常怀惊惧悲凉之心。。
惊多遂恶弦:恶(wù)弦,厌恶琴弦之声。典出《战国策·楚策四》:“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而鸣悲。飞徐者,故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未至也。闻弦音,引而高飞,故疮陨也。’”后以“惊弓之鸟”比喻受过惊吓的人遇到一点动静就害怕。此处诗人自比伤鸟,因经历太多政治风波(如庆历新政等),心有余悸,遂厌恶一切可能引起不安的“弦音”(指官场讯息或政治变动)。。
诚非穷者叹:穷者,指仕途困顿、不得志的人。此句意为,我现在的感叹,确实并非仅仅是个人困顿失意的哀叹。。
民颂正尧年:尧年,传说中尧帝统治的太平盛世。此句笔锋一转,说如今百姓正在歌颂太平之年。表面是颂圣,实则可能暗含对时局的复杂感受,或是一种反衬——在所谓的“尧年”里,自己却感到“喘急”、“惊多”。。

背景

宋祁(998-1061),字子京,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与兄宋庠并称“二宋”,官至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曾与欧阳修合修《新唐书》。其晚年因与执政者政见不合,加之身体多病,遂请外放,后退居郑州。组诗《退居五首》即作于此时,反映了其脱离政治中心后的生活与心境。北宋仁宗朝后期,表面承平,实则内部党争渐起,改革呼声与保守势力并存(庆历新政已失败)。宋祁历经宦海沉浮,对政治风险有深切体会。本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经历与时代背景下写成,抒发了退隐后远离权力却未能忘怀世事的复杂心态,既有对官场生涯的回顾与疏离,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感慨,以及对时局含蓄的观察与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