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举家出三峡，去乡二千里。
卜筑罄囊资，苟全留白水。
诛茅炊赤稻，䄺稗日嵌齿。
芥根充鼎实，屡空啜清泚。
残编发空箱，矮窗聊复尔。
昼诵夜无灯，早寝接晏起。
江国多雪霜，木火谢司燬。
冻冱袭重茅，刮肌复侵髓。
瓶储斗升粒，食聚三百指。
子行其谓何，艰难急生理。
轻财性则然，苦节此时矣。
荆江萃交朋，酬答宁容已。
长语废百事，频游迷短晷。
接䍦防倒著，拍手儿童耻。
食息在顾养，交抨系金柅。
有怀赵乙囊，勿错孟尝履。
泉竭云自中，风惊吹戍垒。
廪粟不可縻，市门亦难倚。
我老惊太衰，孙稚要提耳。
来岁属庚申，上旬逢丙子。
人事顾天时，沟壑虞近止。
梅腊早还家，浊醪同酌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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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全家离开三峡故土，漂泊到两千里外的异乡。花光积蓄择地建房，勉强在白水安身保全。铲除茅草，用赤稻做饭，粗糙的稗子天天塞牙。野菜根充当鼎中美食，家徒四壁只能啜饮清水。从空箱中翻出残破书卷，对着矮窗姑且度日。白天诵读，夜晚没有灯烛，早早睡下直到很晚才起。江边之地多风霜雨雪，灶火难生，仿佛司火之神也已谢去。寒气穿透厚厚的茅屋，冷风刮肌，直侵骨髓。瓶罐里只存着斗升粮食，却要供养三十口人的生计。我儿你此番远行是为了什么？是为应对这急迫艰难的生存啊。你生性轻财重义本是如此，但此刻正需你坚守苦节。荆江一带朋友聚集，应酬往来岂容你推辞停止？但若终日长谈荒废百事，频繁游玩虚度短暂时光。要当心像山简那样醉酒倒戴头巾，惹得拍手儿童都来耻笑。饮食起居要顾念家中赡养之责，交友处事需像系上金柅般有所约束。心中要怀有赵壹对钱财的警醒，也不要错失像冯谖为孟尝君效力那样的机遇。泉源枯竭，云气自然消散；战风惊急，吹动着边防的堡垒。官仓的粮食不可长久依赖，市井经商也难以为靠。我已年老，惊觉身体太衰，孙儿年幼还需你提耳教导。来年便是庚申年，正月上旬逢丙子日。人事要顾念天时变化，沟壑之患忧虑已近眼前。盼你梅花开、腊月时早早归家，我们共饮浊酒，同酌一杯。

赏析

本诗是南宋遗民诗人阳枋在战乱流离之际写给次子的送行诗与家训。全诗以质朴沉郁的语言，真实描绘了举家迁徙后的极端贫困生活（‘诛茅炊赤稻’、‘芥根充鼎实’），与严酷的自然环境（‘江国多雪霜’、‘冻冱袭重茅’），字字血泪，感人至深。艺术上，诗人善用白描与细节（‘残编发空箱’、‘矮窗聊复尔’、‘瓶储斗升粒’），将乱世中知识分子的清苦与坚韧刻画得入木三分。诗中大量用典（赵乙囊、孟尝履、接䍦防倒著），既体现了诗人的学养，也含蓄地传递了处世之道与对儿子的殷切期望——在艰难中守节，在交际中谨慎，在机遇前敏锐。结尾‘梅腊早还家’的呼唤，与开篇‘去乡二千里’的漂泊形成闭环，将家国离乱之痛与父子亲情之挚紧密交织，沉痛中见温情，训诫中含慈爱，是一首融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的现实主义佳作，展现了南宋末年士人阶层在国运衰微时的生存状态与精神坚守。

注释

开庆元年：南宋理宗年号，即公元1259年。。
二儿：指诗人的第二个儿子。。
白水：地名，可能指今四川广元一带的白水关或白水县。。
江陵：今湖北荆州。。
卜筑：择地建屋。。
罄囊资：花光了口袋里的钱。罄，尽。。
诛茅：剪除茅草，指开辟荒地。。
䄺稗：指稗草一类的杂草。䄺，同‘莠’。。
嵌齿：塞在牙缝里，形容食物粗糙。。
芥根：野菜的根。。
鼎实：鼎中的食物，指饭食。。
屡空：经常空乏，指贫穷。语出《论语》。。
啜清泚：喝清水。泚，清澈的水。。
残编：残缺的书卷。。
矮窗聊复尔：低矮的窗户，姑且就这样吧。。
晏起：晚起。。
江国：江河众多的地区，指白水一带。。
司燬：指司掌火候、温暖的神。燬，火。。
冻冱：冰冻。冱，冻结。。
重茅：厚厚的茅草屋顶。。
瓶储斗升粒：瓶子里储存着一斗一升的粮食，形容存粮极少。。
三百指：三十口人。十指为一人。。
生理：生计，生活。。
苦节：艰苦的节操，指坚守清贫。。
荆江：长江流经荆州的一段。。
萃交朋：聚集朋友。。
短晷：短暂的时光。晷，日影，指时间。。
接䍦：古代的一种头巾。防倒著：防止戴反。用山简典故，喻醉酒失态。。
食息：饮食作息。。
顾养：顾念赡养（父母）。。
交抨系金柅：交相抨击，如同用金属车刹制止。柅，止车的木块，引申为制止。。
赵乙囊：赵壹的囊袋。赵壹，东汉人，曾作《刺世疾邪赋》，有‘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句，此处指钱财。。
孟尝履：孟尝君的鞋子，用冯谖客孟尝君典故，提醒儿子注意礼贤下士，勿错失机遇。。
戍垒：边防堡垒。。
廪粟：官仓的粮食。縻：束缚，此处指依赖。。
市门：市场之门，指经商谋生。。
提耳：提着耳朵叮嘱，形容恳切教诲。。
庚申、丙子：干支纪年、纪日。。
沟壑：山沟，指死无葬身之地。虞近止：忧虑临近。。
梅腊：梅花开放和腊月时节，指岁末年初。。
浊醪：浊酒。。
酌兕：用犀角杯饮酒。兕，犀牛，此处指酒杯。。

背景

此诗作于南宋理宗开庆元年（1259年）。此时南宋国势已衰，蒙古大军南侵，四川等地战乱频仍。诗人阳枋（1187-1267）为避兵祸，携家从蜀地三峡一带，流离至‘白水’（可能指川北地区）定居，生活陷入极度困顿。诗题中‘二儿自白水之江陵’，说明其子将前往相对繁华的江陵（荆州）谋生或游学。诗人借此送行之际，不仅描述了自身‘苟全’于乱世的艰辛，更以父亲和过来人的身份，对儿子谆谆告诫，教导其如何在动荡时世中安身立命、持守节操，并急切盼望其早日归家团聚。全诗深刻反映了南宋晚期战乱流离的社会现实与士人家庭的生存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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