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绿阴初蔽林塘路，凄凄乍流清韵。
倦咽高槐，惊嘶别柳，还忆当时曾听。
西窗梦醒。
叹弦绝重调，珥空难整。
绰约冰绡，夜深谁念露华冷。
不知身世易老，一声声断续，频报秋信。
坠叶山明，疏枝月小，惆怅齐姬薄幸。
馀音未尽。
早枯翼飞仙，暗嗟残景。
见洗冰奁，怕翻双翠鬓。
人生感慨 凄美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夏景 夜色 婉约派 幽怨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秋景 词 遗民

译文

绿荫刚刚遮蔽了林塘边的小路，凄清的蝉鸣开始流淌出清越的韵味。它在高高的槐树上疲倦地呜咽，又在离别的柳枝上惊惶地嘶鸣，这声音让我回忆起从前也曾听过。从西窗下的睡梦中醒来，不禁感叹：琴弦已断难以重续，耳饰散落难以整理。那蝉翼轻薄如冰绡，在这深夜里，有谁会怜念它正承受着寒露的冰冷？ 它并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如此短暂易老，只是一声声断断续续地鸣叫，频频报告着秋天来临的消息。落叶使山色显得分明，稀疏的枝条间月亮显得细小，这景象让人为那命运薄情如齐姬的蝉而惆怅。哀鸣的余音尚未断绝，它那枯槁的翅膀已如飞仙般即将逝去，只能暗自嗟叹这残败的秋光。看见那明净如冰镜的月亮（或水面），真怕照见自己已然衰变的双鬓容颜。

赏析

此词是王沂孙咏物词的代表作，借咏蝉抒发了深沉的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悲。全词以蝉的意象贯穿，将物态、人情与国事浑然交融。上片从听蝉入手，“倦咽”、“惊嘶”既写蝉声凄切，亦暗喻词人作为南宋遗民的精神疲惫与惊魂未定。“西窗梦醒”以下，化用“弦绝”、“珥空”之典，暗喻故国沦丧、繁华消逝，往事不可重寻。“绰约冰绡”二句，以蝉翼薄绡喻遗民孤洁而危殆的处境，无人怜念，凄冷入骨。 下片深入蝉的“身世”，“一声声断续，频报秋信”，既是蝉的生命哀歌，亦是词人对时代巨变、人生易老的深刻感知。“齐姬薄幸”之典，巧妙将蝉的别名与红颜薄命、君王负心的历史传说结合，暗指南宋朝廷的覆亡与命运的残酷。结尾“怕翻双翠鬓”，从物及人，将蝉翼枯槁与自身容颜衰老、心绪凄惶相对照，恐对明镜，哀婉至极。全词托物寄意，用典深密，意境幽冷，在凄清的物象描绘中渗透着浓重的家园之恨与身世之感，体现了南宋遗民词沉郁幽咽的典型风格。

注释

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等。。
余闲书院拟赋蝉：此词为南宋遗民词人于余闲书院集会时，以“蝉”为题的同题共作之一。。
绿阴初蔽林塘路：绿荫刚刚遮蔽了林间池塘边的小路。。
凄凄乍流清韵：凄清的蝉鸣声开始流淌出清越的韵味。乍，初，始。。
倦咽高槐：蝉在槐树上鸣叫，声音听起来疲倦而呜咽。。
惊嘶别柳：受惊般地在柳树上嘶鸣。暗含离别之意。。
西窗梦醒：从睡梦中醒来。西窗，常指书房或卧室的窗，亦暗含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之典，有怀人之意。。
叹弦绝重调，珥空难整：感叹琴弦已断难以重调，蝉鬓（古代妇女的一种发式，形似蝉翼）上的耳饰散落难以整理。珥，耳饰。此处以“弦绝”、“珥空”暗喻美好时光与人事的消逝难复。。
绰约冰绡，夜深谁念露华冷：蝉翼轻薄如冰绡（生丝织成的薄纱），在深夜的寒露中，有谁怜惜它的寒冷呢？绰约，柔美的样子。露华，露水。。
不知身世易老：蝉不知道自己的生命短暂易老。此处借蝉喻人，暗指词人自身对身世飘零、年华老去的感慨。。
频报秋信：一声声断续的蝉鸣，频频报告着秋天来临的消息。。
坠叶山明，疏枝月小：树叶飘落，山色显得明朗；枝条稀疏，月亮也显得细小。描绘秋景。。
惆怅齐姬薄幸：令人惆怅的是，那像齐国王后（齐姬）一样薄情的命运。齐姬，指齐后怨王而死，尸变为蝉的典故（崔豹《古今注》），故蝉又名“齐女”。薄幸，薄情。此处双关，既指典故中齐王的薄情，亦指命运的无情。。
馀音未尽：蝉鸣的余音尚未断绝。。
早枯翼飞仙，暗嗟残景：蝉翼早已枯槁，如同飞仙逝去，只能暗自嗟叹这残败的秋景。飞仙，暗用道教尸解化蝉的传说。。
见洗冰奁，怕翻双翠鬓：看见那如冰镜般明净的月亮（或露水），害怕照见自己衰败的容颜（双鬓）。冰奁，冰镜，指月亮或清澈的水面。翠鬓，乌黑光亮的鬓发，借指青春容颜。。

背景

此词创作于南宋灭亡之后。王沂孙（约1240-1310年），字圣与，号碧山，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宋末元初著名词人。宋亡后，他曾任元朝庆元路学正，但内心充满故国之思与身世飘零之感，常与周密、张炎等遗民词人结社唱和，借咏物以抒怀。这首《齐天乐·蝉》便是当时遗民词人群体（如王沂孙、周密、张炎、唐珏等）在“余闲书院”的一次同题咏蝉集会中的作品。他们以蝉为题，用隐晦曲折的笔法，寄托对故国的哀思与对自身处境的悲叹，形成了南宋遗民词中一组著名的咏蝉唱和之作。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