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违戊己鹊避岁,兹事因何羽族知。疑有凤凰颁鸟历,一时一日不参差。水中科斗长成蛙,林下桑虫老作蛾。蛙跳蛾舞仰头笑,焉用鹍鹏鳞羽多。江鱼群从称妻妾,塞雁联行号弟兄。但恐世间真眷属,亲疏亦是强为名。蚕老茧成不庇身,蜂饥蜜熟属他人。须知年老忧家者,恐是二虫虚苦辛。阿阁鹓鸾田舍乌,妍蚩贵贱两悬殊。如何闭向深笼里,一种摧颓触四隅。兽中刀鎗多怒吼,鸟遭罗弋尽哀鸣。羔羊口在缘何事,闇死屠门无一声。蟭螟杀敌蚊巢上,蛮触交争蜗角中。应是诸天观下界,一微尘内斗英雄。蟏蛸网上罥蜉蝣,反覆相持死始休。何异浮生临老日,一弹指顷报恩雠。蚁王化饭为臣妾,蜾母偷虫作子孙。彼此假名非本物,其间何怨复何恩。豆苗鹿嚼解乌毒,艾叶雀衔夺燕巢。鸟兽不曾看本草,谙知药性是谁教。一鼠得仙生羽翼,众鼠相看有羡色。岂知飞上未半空,已作乌鸢口中食。鹅乳养雏遗在水,鱼心想子变成鳞。细微幽隐何穷事,知者唯应是圣人。
译文
燕子避开戊己日,喜鹊躲避太岁方,这些事鸟类如何知晓?
想必是凤凰颁布了鸟类的历法,使得它们按时行事毫无差错。
水中的蝌蚪长成青蛙,林间的桑虫老去化蛾。
青蛙跳跃飞蛾起舞,仰头欢笑,何须羡慕鹍鹏的庞大身躯。
江中的鱼群以妻妾相称,塞外的大雁成行呼作弟兄。
只怕世间的真实亲属关系,所谓的亲疏也不过是强加的名分。
春蚕老去结成茧却不能护身,蜜蜂饥饿时蜂蜜已属他人。
要知道那些年老还为家事忧愁的人,恐怕也像这二虫白费辛苦。
宫廷的珍禽与农家的乌鸦,美丑贵贱相差悬殊。
为何同样关在深笼之中,都一样颓丧地撞击四壁。
野兽中刀枪时怒吼不止,鸟儿遭罗网时哀鸣不断。
唯有羔羊口中虽在,为何在屠场默默死去不发一声?
极小的虫子在蚊巢上厮杀,微末的生物在蜗牛角中争斗。
这就像是诸天神佛俯视人间,在一粒微尘里观看英雄相争。
蜘蛛网上缠住蜉蝣,反复相持至死方休。
这与人生临老之时,弹指间了结恩仇有何差异?
蚁王将食物化作臣妾,蜾蠃偷虫当作子孙。
彼此都是假借名分而非本质,其间还有什么恩怨可言?
豆苗被鹿嚼食可解乌头毒,艾叶被雀衔走强占燕巢。
鸟兽不曾读过《本草纲目》,熟知药性又是谁教的?
一只老鼠得道成仙生出翅膀,众鼠相看露出羡慕神色。
哪知飞上不到半空,已成乌鸦老鹰的口中美食。
鹅用乳汁养育雏鹅遗落水中,鱼儿思念子女化作鳞片。
细微幽隐之事无穷无尽,明白这些的恐怕只有圣人。
赏析
《禽虫十二章》是白居易晚年的哲理组诗,通过观察自然界昆虫鸟兽的生活习性,深刻反思人类社会现象。全诗以物喻人,借禽虫世界讽喻人世百态,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主张。
艺术特色上,诗人运用对比、拟人、夸张等手法,将深刻的哲理寓于生动的物象之中。如'蟭螟杀敌蚊巢上,蛮触交争蜗角中'化用《庄子》典故,讽刺人类为微小利益争斗的可笑;'羔羊口在缘何事,闇死屠门无一声'则暗喻弱势群体的无声悲剧。
组诗结构严谨,十二章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从不同角度揭示'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与人类社会的相似性。语言通俗易懂却寓意深远,体现了白居易平易浅近的诗风与深刻的人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