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舞空三尺雪，笑指玉如泥。
早日羞屠狗，穷途悔射鼷。
挂心无妄念，省分有幽栖。
舌在何须问，端忧愧老妻。
五言律诗 人生感慨 巴蜀 悲壮 愧疚 抒情 文人 沉郁 盛唐气象 自励

译文

挥舞的宝剑寒光如三尺白雪，笑谈间它能将玉石削切如泥。早年未能建立功业，羞于与樊哙那样的屠狗之辈相比；如今困顿于穷途末路，又后悔自己才能微末，只能做些射杀小鼠般的小事。心中已无任何非分之想，明白本分后便向往那幽静的隐居之地。辩才尚在又何须多问，只是这深切的忧愁，实在愧对我那共患难的老妻。

赏析

《遣兴七首 其六》是杜甫晚年漂泊西南时期所作，集中体现了诗人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和复杂矛盾的心境。全诗以宝剑的锋利（“舞空三尺雪，笑指玉如泥”）开篇，气势雄健，暗喻诗人昔日的抱负与才华。然而笔锋陡转，通过“羞屠狗”与“悔射鼷”的强烈对比，深刻揭示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以及壮志未酬的羞愧与悔恨。这种情感转折极具张力，是杜诗沉郁风格的典型表现。 诗中“挂心无妄念，省分有幽栖”一联，看似转向超然物外的自我宽慰，实则蕴含着更深的无奈与悲凉。诗人试图以道家“安分守己”的思想来平复内心的波澜，寻求精神上的幽栖之所，但这恰恰反衬出现实处境的艰难与精神无处安放的苦闷。尾联“舌在何须问，端忧愧老妻”尤为动人，运用张仪典故，表面说才能尚存，不必担忧，但“端忧愧老妻”五字，却将笔触落回最具体、最沉重的生活现实，将对自身命运的感慨与对家人的愧疚融为一体，情感真挚而悲怆，体现了杜甫诗歌始终关怀现实、心系家国的伟大情怀。整首诗在豪放与沉郁、自嘲与自省、超脱与愧疚之间往复交织，结构严谨，用典精当，语言凝练，是研究杜甫晚年思想与艺术成就的重要篇章。

注释

遣兴：排遣抒发内心意兴。杜甫《遣兴》组诗共七首，此为第六首。。
舞空三尺雪：形容宝剑挥舞时寒光闪烁，如三尺白雪在空中舞动。。
玉如泥：形容宝剑锋利无比，能将玉石轻易削切如泥。。
羞屠狗：以屠狗为羞。屠狗，指樊哙等出身微贱而建功立业者，此处反用其典，表达对早年未能建功的羞愧。。
射鼷：射杀小鼠。鼷，一种小鼠。比喻才能微小或所事微不足道，有悔恨之意。。
无妄念：没有非分的念头。源自《周易·无妄卦》，指安守本分，不存妄想。。
省分：明白并安守自己的本分。省，明白；分，本分、职分。。
幽栖：幽静的隐居之所。。
舌在：用战国张仪“舌在足矣”的典故，指辩才或谋生之能尚存。。
端忧：深切的忧愁。端，正、深。。
愧老妻：对陪伴自己过着贫苦生活的妻子感到愧疚。。

背景

此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年间（766-779），是杜甫晚年漂泊于夔州（今重庆奉节）至湖南一带时的作品。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唐王朝国力衰微，地方藩镇割据，社会动荡不安。杜甫本人历经战乱流离，生活极其困苦，依靠友人接济和担任一些微小的官职（如检校工部员外郎，实为虚职）度日。 《遣兴》组诗正是诗人在这种穷愁潦倒的境遇中，回顾一生、抒发胸臆的产物。其六尤为集中地反映了杜甫晚年的典型心态：一方面，早年“致君尧舜上”的政治理想早已破灭，面对衰老与贫病，内心充满事业无成的羞愧与悔恨；另一方面，残酷的现实迫使他不得不思考个人的安身立命之道，产生了归隐的念头，但又无法真正忘怀家国与亲人。诗中“愧老妻”的感慨，正是其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真实写照。这首诗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歌，也是那个动荡时代知识分子普遍精神困境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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