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望长江东去,逐客西来,几逢秋杪。
江草不花,约鬓丝俱老。
朝士红萸,佳人雪藕,别后忍孤欢笑。
楚水楼台,巫山宫殿,五湖烟渺。
又是征帆,万里行去,旧恨鲈鱼,昔盟鸥鸟。
九日江南,上蓬莱仙岛。
三度刘郎,黄花醉里,问我几时来到。
寄语西风,饶他老子,莫欺乌帽。
人生感慨 写景 咏史怀古 悲壮 抒情 文人 楼台 江南 江河 沉郁 游仙隐逸 秋景 苍凉 重阳 隐士

译文

眺望着长江水滚滚东流,而我这个漂泊之人却从西边归来,又到了几度深秋时节?江边的野草都已枯萎不开花,仿佛与我斑白的鬓发一同衰老。遥想当年,朝中同僚共插茱萸,与佳人同分雪藕,别后怎能忍心独自欢笑?楚地的楼台,巫山的神女宫殿,还有那范蠡泛舟的五湖烟波,都已渺茫难寻。如今又是挂起征帆,即将万里远行,心中萦绕着张翰思鲈的旧恨,与鸥鸟结盟的昔愿也未能实现。在这重阳时节来到江南,登上这名为‘蓬莱’的仙岛。我这个三度重来的‘刘郎’,在黄菊丛中醉意朦胧,试问自己何时才能真正归来?只好托付那无情的西风:放过我这老头子吧,莫要再欺侮我这头戴乌帽的潦倒之人了。

赏析

刘辰翁的《醉蓬莱》是一首在宋末元初特定历史背景下,融身世之感家国之痛归隐之思于一体的沉郁悲凉之作。词以“望长江东去”开篇,气势苍茫,奠定了全词时空浩渺的基调。词人巧妙地将个人生命的流逝(“鬓丝俱老”)与自然物候的凋零(“江草不花”)、历史长河的奔涌(“长江东去”)交织在一起,形成强烈的生命共感与历史沧桑感。 上片通过“朝士红萸,佳人雪藕”的往昔欢聚与“别后忍孤欢笑”的当下孤寂形成鲜明对比,又借“楚水楼台,巫山宫殿,五湖烟渺”的缥缈意象,暗喻故国繁华已逝、个人归宿迷茫。连用张翰莼鲈范蠡五湖鸥鸟盟誓等多个归隐典故,层层递进地抒发了深切的故国之思与急切的避世之心,然而“旧恨”、“昔盟”又暗示了这种愿望在现实中的难以实现,矛盾痛苦溢于言表。 下片“三度刘郎”的自喻,既点明重游,更深层地化用了刘禹锡诗中饱含的政治沧桑不屈精神,赋予个人行迹以厚重的历史隐喻色彩。结尾“寄语西风,饶他老子,莫欺乌帽”最为精警,以看似疏狂自嘲的口吻,向象征肃杀与时势的“西风”发出恳求与控诉,将一位历经亡国巨变、漂泊无依的遗民老者形象及其内心的悲愤与无奈刻画得入木三分。全词情感沉郁顿挫,用典贴切深密,语言苍劲老辣,在重阳登高的传统题材中注入了深沉的时代悲音,是刘辰翁遗民词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注释

醉蓬莱词牌名,又名《雪月交光》、《冰玉风月》。。
逐客被贬谪或流放的人,此处词人自指。。
秋杪秋末,深秋。杪,末尾。。
江草不花江边的草不开花,暗喻时局凋敝,生机断绝。。
鬓丝俱老鬓发与江草一样都已斑白衰老。。
朝士红萸朝中官员佩戴茱萸。红萸,即茱萸,重阳节佩戴以辟邪。。
佳人雪藕佳人手持雪白的莲藕。雪藕,亦暗含“偶”的谐音,反衬自身孤独。。
楚水楼台,巫山宫殿泛指江南楚地的亭台楼阁与山水胜景。。
五湖烟渺用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的典故,喻指归隐之思与世事迷茫。。
鲈鱼用西晋张翰见秋风起而思故乡莼羹鲈脍、辞官归隐的典故,表达思乡与归隐之情。。
鸥鸟用“鸥盟”典故,指与鸥鸟为友,喻指隐居生活的闲适自在。。
九日指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蓬莱仙岛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此处或指词题中的“蓬莱”,亦暗喻理想中的避世之地。。
三度刘郎化用唐代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及“前度刘郎今又来”诗句,暗喻自己历经世事变迁后重游故地。刘郎亦为词人自指。。
黄花菊花,重阳节的象征。。
寄语西风托话给秋风。。
饶他老子放过我这老头子吧。饶,饶恕,放过。老子,老者自称,带有些许疏狂自嘲之意。。
莫欺乌帽不要欺负我这戴着乌帽的落魄之人。乌帽,庶民或隐士所戴的帽子,与官帽相对。。

背景

这首《醉蓬莱》创作于宋亡之后,是词人刘辰翁晚年作品。刘辰翁是南宋末年著名爱国词人,曾入文天祥幕府参与抗元,宋亡后隐居不仕,以遗民身份终老。他的词作多感怀时事,寄托故国之思亡国之痛,风格遒劲,情感沉郁。 此词题为“醉蓬莱”,当为词人于某个重阳节(“九日”)登临某处名为“蓬莱”的楼阁或胜地时有感而作。此时南宋已亡,词人作为前朝遗民,四处漂泊。“逐客西来”暗示其可能有过一段羁旅或逃难经历。重阳本是登高聚会、佩戴茱萸的佳节,但在江山易主的背景下,佳节只能触发词人更深切的今昔之慨与身世之悲。词中“旧恨鲈鱼”、“昔盟鸥鸟”等典故,不仅表达归隐之愿,更暗含了对无法回归的故国与无法实现的理想(抗元复国)的深沉憾恨。“三度刘郎”的自况,则隐晦地抒发了历经朝代更迭、世事巨变后的沧桑之感与不屈之志。整首词是特定历史时期一位有气节的文人心灵困境精神坚守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