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学道本屡空，所积岂为贫。
我生无长物，有辄恐累身。
挟块公子伯，陶土帝者仁。
可惜水玉姿，下与瓦砾亲。
吾子泮林旧，文采含青春。
江湖挹馀波，谓此席上珍。
方正自温润，玉德如其人。
潦倒竟何用，厚德山岳均。
愧非笔札才，不堪演丝纶。
三召已三逐，琬琰甘猥尘。
抆拭置前列，濯以天汉津。
斯文傥未丧，六经要铺陈。
大易伏羲祖，春秋丘明臣。
琢磨三益友，几案增日新。
定非注虫鱼，与世书凤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岭南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说理

译文

我学习圣贤之道，本就安于屡屡空乏的境况，所积累的难道是物质财富吗？我平生没有多余的财物，有了反而怕拖累身心。当年流亡的公子被给予土块，上古帝王却能用陶土施行仁政。可惜你这如冰似玉的美好姿质，竟沦落到与瓦砾为伍的境地。我的老友啊，你是旧日学宫中的俊杰，文采风华正茂。你在江湖上汲取前辈的余韵，将这块砚台视为席上珍品赠予我。它方正如君子的品格，温润如美玉的德行，正像赠砚之人的为人。可我这般潦倒失意，又能用它做什么呢？你的厚德却如山岳般巍峨。惭愧我并非擅写公文奏章的才子，不堪用它来铺陈国家大政。我曾三次被召用，又三次被放逐，这块美玉般的砚台，怕也要甘心蒙受尘污了。如今我擦拭干净将它置于案头前列，还要用天河之水来洗涤它的身心。倘若华夏的斯文道统尚未沦丧，正需要它来铺陈阐述六经要义。那推源于伏羲的《易经》，那由左丘明阐释的《春秋》。它将与正直、诚信、博学的‘三益友’一同切磋琢磨，让我的书案日日增辉，气象一新。我定不会用它来做些注解虫鱼的琐碎学问，而要书写关乎世道人心的凤麟华章。

赏析

这是一首典型的宋代酬赠咏物诗，诗人朱翌在收到友人冯济远馈赠的端砚后，以诗致谢，并借物抒怀，展现了宋诗重理趣、尚品格的鲜明特色。全诗以‘谢砚’为线索，层层递进，融合了咏物、言志、抒情、说理多种手法。开篇从自身安贫乐道的操守谈起，为后文接受厚礼铺垫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基调。接着，诗人以‘挟块’与‘陶土’的典故形成对比，暗示物品的价值取决于人的认知与境界，从而自然引出对端砚‘水玉姿’却‘与瓦砾亲’的惋惜，实则是对自身怀才不遇境况的隐喻。中间部分，诗人盛赞赠砚友人的文采与厚德，并将砚台的‘方正温润’与友人的‘玉德’相提并论，实现了物人合一的赞美。然而笔锋一转，‘潦倒竟何用’道出了深沉的无奈与自嘲，将个人仕途‘三召三逐’的坎坷与砚台‘甘猥尘’的命运紧密相连，情感沉郁顿挫。诗的后半部分是全诗精神的升华。诗人以‘抆拭’、‘濯以天汉津’的郑重举动，象征着对高洁品格的坚守与对文化道统的担当。他誓言要用此砚来研墨铺陈六经大义，琢磨‘三益友’般的学问，而非从事‘注虫鱼’的琐屑考据，最终指向‘书凤麟’的宏大理想。这不仅是谢砚，更是明志，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文化使命感。全诗结构严谨，用典贴切，语言凝练而意蕴深远，在方寸砚台之上，寄托了关于人格、友谊、命运与文化的深刻思考。

注释

冯济远：诗人的友人，生平不详，从诗中看是一位赠予诗人端砚的雅士。。
端砚：中国四大名砚之首，产自广东肇庆（古端州），以石质细腻、发墨不损毫著称。。
屡空：常常贫困，语出《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指颜回安贫乐道。。
无长物：没有多余的东西，形容生活简朴。语出《世说新语》。。
挟块公子伯：典故，可能指春秋时晋国公子重耳流亡途中向农夫乞食，农夫给其土块的故事，寓意轻视或误解。。
陶土帝者仁：用泥土制作陶器，是上古帝王（如舜）仁德教化的体现。。
水玉姿：指端砚石质如冰似玉的优美姿态。。
瓦砾：碎瓦片和碎石块，比喻被轻视的普通之物。。
泮林：古代的学校（泮宫）旁的树林，后指学宫、学校。‘泮林旧’指旧日同窗或学友。。
席上珍：宴席上的珍品，比喻杰出的人才或珍贵的物品。语出《礼记·儒行》。。
玉德：古人认为玉有仁、义、智、勇、洁五种品德，常用来比喻君子的德行。。
琬琰：美玉的名称，比喻美好的品德或事物，此处指端砚。。
猥尘：污秽的尘土。‘甘猥尘’指甘愿埋没于尘埃之中。。
天汉津：天河（银河）的渡口。‘濯以天汉津’意为用天河之水洗涤，喻指使其恢复高洁。。
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
大易伏羲祖：《易经》推源于伏羲氏画八卦。。
春秋丘明臣：《春秋》是孔子所编，左丘明为之作传（《左传》），故称‘臣’。。
三益友：指三种有益的朋友，即‘友直，友谅，友多闻’。语出《论语·季氏》。。
注虫鱼：指繁琐的考据训诂之学，语出韩愈诗‘《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
书凤麟：书写凤凰、麒麟等祥瑞之物，比喻书写歌颂太平盛世或宏大题材的文章。。

背景

此诗作者朱翌（1097—1167），字新仲，号潜山居士、省事老人，舒州（今安徽潜山）人。北宋政和八年（1118年）进士，南宋时历任秘书少监、中书舍人等职。他力主抗金，因触怒权相秦桧，被贬谪韶州（今广东韶关）安置，长达十九年。秦桧死后才得以复官。这首诗的创作时间，很可能是在他贬谪期间或复官后不久。诗中‘三召已三逐’正是其坎坷仕途的真实写照。朱翌学识渊博，著有《猗觉寮杂记》等。端砚产自广东端州（今肇庆），靠近其贬所韶州，这方端砚或是友人在其南贬时所赠，寄托着慰藉与期许。宋代是文人砚文化鼎盛时期，砚台不仅是实用文具，更是人格象征与精神寄托。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文化背景与作者个人宦海沉浮的经历下写就。友人冯济远赠以名砚，既是对朱翌才华的肯定，也是对其困境的关怀。朱翌在答谢中，将一己之困顿、友人之厚谊、士人之责任，全部熔铸于对这方石砚的吟咏之中，使其超越了普通酬答之作，成为一首承载着士大夫精神世界的深沉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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