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忆昔官博士,所得英俊多。
斥去典蜀学,蜀士烦搜罗。
二井转辘轳,犹能挹馀波。
袍子白纷纷,有如镜重磨。
爱汝似二父,此地曾经过。
分职有十师,圣门严四科。
傥非一万卷,难取三百禾。
我有十咏诗,考古烦吟哦。
鼓钟乐高文,羽翼崇雄轲。
似闻礼殿柏,久矣寻斧柯。
古物天为惜,蒸薪鬼所呵。
堂堂公议地,岁月穷羲娥。
忍此恣横说,后来敢谁何。
我集四库书,琬琰藏洛河。
此外有石经,参酌正舛讹。
熟读懋汝学,师友相切磋。
汝有屋三间,竹墅连松坡。
日夜望汝成,门户高嵯峨。
我贫自有道,一竿钓渔蓑。
后生问老子,守死山之阿。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劝诫 友情酬赠 巴蜀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激昂 说理 送别离愁 长辈

译文

回忆往昔我担任国子博士,培养的英才俊杰众多。后来离任去主持蜀地学政,又为访求蜀中贤士而四处奔波。学问的传承如同双井辘轳转动,至今仍能汲取那不竭的余波。看那白衣学子济济一堂,精神焕发好似明镜被重新打磨。我疼爱你如同敬爱你的父辈,因为此地他们也曾经过。学官之下分设十类教职,儒家门庭对四科要求严格。倘若没有读破万卷书的功底,恐怕难以取得那微薄的俸禄收获。我写有十首咏史诗,可供你考证古事时吟诵琢磨。用礼乐陶冶高雅的文心,辅翼弘扬扬雄、孟子的学说。仿佛听说文翁礼殿的古柏,早已遭人砍伐命运坎坷。古物本应得到上天的珍惜,当作柴薪连鬼神都会斥责。这堂堂的公众议学之地,岁月流逝历经了日月穿梭。怎能容忍如此横暴的言论,后世还有谁敢站出来辩驳?我汇集了四库的珍贵藏书,如同美玉深藏在洛河。此外还有石刻的经书,可供你参酌校正文字的错讹。望你熟读并勉力向学,与师友相互切磋琢磨。你在成都有三间屋舍,竹墅连着松林的山坡。我日夜盼望你能学有所成,光耀门楣使之高峻巍峨。我虽清贫但自有处世之道,一竿渔蓑便可安然垂钓江河。若后生来问我的归宿,我将守志至死在这山阿。

赏析

这首《送浩侄成都学官》是陆游晚年写给侄子的赠别诗与劝学箴言,融合了家族传承教育理念文化忧思人生志趣,情感深沉厚重,体现了陆游作为学者、长辈与诗人的多重身份。 诗歌开篇从自身教育经历切入,以“二井转辘轳”的生动比喻,强调了学问薪火相传的永恒价值。“袍子白纷纷,有如镜重磨”一句,既描绘出学子云集的景象,更以“镜重磨”喻指教育使人明理焕彩的功能,意象精妙。随后,诗人将亲情(“爱汝似二父”)与对蜀地文脉的追忆相结合,自然过渡到对侄子的殷切嘱托。 诗的核心部分是陆游教育思想的集中体现。他要求侄子恪守“圣门四科”的儒家正统,以“一万卷”的苦读夯实根基,以“鼓钟乐高文,羽翼崇雄轲”陶冶情操、树立学术志向。尤为深刻的是,诗人笔锋一转,借“礼殿柏”被伐的传闻,抒发了对文物遭毁、学风凋敝的沉痛忧愤。“古物天为惜,蒸薪鬼所呵”的强烈对比,以及“忍此恣横说”的诘问,展现了诗人捍卫文化尊严的铮铮风骨,使诗歌超越了普通的家训,具备了深沉的历史感与批判精神。 最后,诗人以丰富的藏书、石经相赠,并描绘了“竹墅连松坡”的幽静学居环境,寄托了“门户高嵯峨”的家族厚望。然而,诗的结尾却陡然转向超脱——“我贫自有道,一竿钓渔蓑。后生问老子,守死山之阿。”这并非消极,而是陆游在历经宦海浮沉后,将个人价值的实现从外部功名转向内在修养与文化坚守的宣言,与诗中弘扬学术、珍视文脉的主旨一脉相承,完成了情感升华。全诗结构严谨,情理交融,用典贴切,语言质朴而力道千钧,是宋代文人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生动写照。

注释

浩侄陆游的侄子陆浩,将赴成都担任学官。。
官博士指陆游自己曾担任国子监博士的经历。。
典蜀学主持蜀地的学政。。
二井转辘轳比喻学问的传承与汲取,如同用辘轳从井中取水,源源不断。。
袍子白纷纷形容众多身着白衣的学子。。
镜重磨比喻经过教育,人才焕发光彩,如同镜子被重新磨亮。。
二父指陆游的父亲陆宰和叔父陆宲,均以学问著称。。
分职有十师指学官之下设有各类教师,分掌不同教职。。
圣门严四科指孔子门下的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种科目,代指儒家教育的严谨体系。。
一万卷形容学识渊博,化用杜甫“读书破万卷”之意。。
三百禾比喻微薄的俸禄或收获。。
鼓钟乐高文指用礼乐(鼓钟)来陶冶、欣赏高雅的文辞。。
羽翼崇雄轲意为辅佐、弘扬孟子(轲)和扬雄的学说。扬雄为蜀地先贤。。
礼殿柏指成都文翁石室(古代学宫)礼殿前的古柏。。
寻斧柯遭到砍伐。柯,斧柄。。
蒸薪鬼所呵被当作柴火烧掉,连鬼神都会呵斥。极言对破坏文物的痛惜。。
羲娥羲和与嫦娥,代指日月,引申为漫长的岁月。。
琬琰藏洛河琬琰,美玉,比喻珍贵典籍。洛河,暗指河图洛书,象征文化渊薮。此句形容自己藏书之富且珍。。
石经刻在石碑上的儒家经典,如东汉熹平石经、唐开成石经等,可用于校勘文本。。
勉励,使……盛大。。
嵯峨山势高峻,比喻门第显赫,学业有成。。
一竿钓渔蓑化用渔父典故,表示自己安于清贫隐逸的生活。。
山之阿山的弯曲处,指隐居之地。。

背景

此诗创作于陆游晚年退居故乡山阴时期。陆游一生力主抗金,屡遭贬斥,但其对教育、文化的重视始终不渝。他曾于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年)入蜀,任夔州通判,后又在范成大幕府任职,对蜀地风物与文化有深厚感情。其父陆宰是著名藏书家,家学渊源深厚,陆游本人也是南宋著名的学者与藏书家。 侄子陆浩将赴成都担任学官(地方教育官员),这触动了陆游的多重情怀:一是对家族后辈踏上仕途、继承学脉的期许;二是对蜀地——这个他曾生活过、且文翁石室等古迹代表着中国古代地方官学传统的地方——的文化关怀;三是在南宋中期,虽偏安一隅,但文化事业仍有发展,然而也存在着学风空疏或文物遭损的现象,引发诗人的忧思。 诗中提到的“礼殿柏”可能暗指当时地方官学或古迹维护不善的现实。陆游借此送别之际,不仅传授为学为官之道,更将守护文化传统、抵制“横说”(错误或暴戾的言论)的士人责任寄托于后辈。整首诗是在个人家族叙事中,嵌入了对时代文化命运的深刻思考,反映了陆游“位卑未敢忘忧国”的一贯情怀在文化领域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