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善水沃沸焦，善药调瞑眩。
吾岂斯人徒，屏开慈母面。
丹青解人意，二字出素练。
孝哉耘瓜子，伤根岂所愿。
升堂致一唯，出门成两见。
遂令李老书，不入韩非传。
吾家桃李园，力行未敢倦。
明知政事拙，稍觉言语贱。
四科定谁先，袖手冰入砚。
会请无言师，宽处著方便。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含蓄 官员 政治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自励 自省 说理

译文

好的水能浇熄沸腾的焦灼，好的药会先让人头晕目眩然后病愈。我哪里是那种（需要猛药救治的）人呢？只是将这幅展开的图卷当作慈母的面容来瞻仰。绘画最能理解人的心意，“忠恕”二字显现在洁白的绢帛上。孝子曾参耘瓜伤根，哪里是他的本愿？（他）在堂上深刻领会了孔子“一以贯之”的教诲，出门便将内在修养与外在实践合二为一。于是使得老子（主张自然无为）的学说，不至于被纳入韩非（主张严刑峻法）的阐释体系。我治理的这片“桃李园”（指政务或教化之地），一直努力躬行不敢倦怠。明明知道自己在处理政事上笨拙，也逐渐觉得自己的言论轻贱。孔门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究竟谁为先？我宁愿袖手旁观，让砚台结冰（谨慎无为）。但愿能请教那位“无言的老师”（指忠恕图），在宽厚变通之处找到施政的便利之法。

赏析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陈造的一首酬赠言志之作，以朋友所赠书画为引，深刻阐述了其“居官奉母”的儒家伦理准则和施政理念。全诗结构严谨，由物及理，由理及行，层层递进。开篇以“善水”、“善药”为喻，说明良方良策虽可能带来暂时的不适（“瞑眩”），但终能解决问题，为后文接受“忠恕”之道张本。随后点明画作更名“忠恕”并置于座右的用意，将其提升到“奉母之规”的孝道高度和“居官”之道的政治高度，实现了家国同构。诗中巧妙化用“曾子耘瓜”和“孔子一唯”的典故，将孝亲与尊师、内在心性修养（“一唯”）与外在伦理实践（“两见”）紧密结合，体现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完整逻辑链条。“李老书”不入“韩非传”一句，更是旗帜鲜明地划清了儒家仁政忠恕与法家权术苛政的界限，表明了作者的政治立场。后半部分转向自省与述志，以“桃李园”自喻政教之地，“力行未敢倦”见其勤勉，“政事拙”、“言语贱”见其谦逊自警。结尾“袖手冰入砚”的意象尤为精妙，既流露出在复杂政事中的谨慎心态，也暗含道家“无为而治”的智慧，最终归结于向“无言师”（忠恕图）请教，在“宽处著方便”，点明了为政以宽、以人为本的核心主张。全诗融叙事、说理、抒情于一炉，用典贴切，思辨深刻，充分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将哲学思考融入日常生活的精神风貌与以诗明志的创作特点。

注释

严一飞：陈造的朋友，生平不详。。
惠余：赠送给我。惠，敬辞，表示对方的行为对自己是一种恩惠。。
一唯图书：一幅绘有“一唯”二字的图画或书法作品。。
忠恕图：将“一唯”图更名为“忠恕”图。忠恕是儒家的重要伦理思想。。
居官奉母之规：作为做官和侍奉母亲的准则。。
再用眩字韵：再次使用“眩”字所在的韵部作诗。。
善水沃沸焦：好的水能浇灭沸腾的焦灼。比喻良方能解决问题。。
善药调瞑眩：好的药物服用后会有头晕目眩的反应（药效发作），然后才能治愈疾病。语出《尚书·说命上》：“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
屏开慈母面：屏风上绘有慈母的面容。此处指将“忠恕图”置于座右，如同面对慈母的教诲。。
丹青：绘画，此处指“一唯图”或“忠恕图”。。
二字出素练：“忠恕”二字显现在白色的绢帛上。。
耘瓜子：用典。传说曾子耘瓜，误伤其根，其父曾皙怒而击之，曾子昏倒。醒来后反而担心父亲因用力过猛而伤身。此处喻指孝子不愿有丝毫损伤父母之心。。
升堂致一唯：用孔子弟子曾参的典故。《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指深刻领会师道。。
出门成两见：指将“忠恕”之道（内在修养）与“居官奉母”（外在实践）两方面结合起来。。
李老书：指老子（李耳）的著作《道德经》。。
韩非传：指《韩非子》，其中《解老》、《喻老》篇阐释老子思想，但多从法家权术角度出发。此句意为真正的“忠恕”之道，不同于被法家曲解的老子思想。。
吾家桃李园：比喻自己培养后学或处理政事的地方。。
四科：指孔门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
袖手冰入砚：袖手旁观，让墨砚结冰。形容在政事上谨慎、不作为或少作为，以免出错。。
无言师：指不言之教，或指“忠恕”图所蕴含的深意。。
宽处著方便：在宽厚、变通之处给予便利。指为政应宽和、灵活。。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陈造是一位地方官员兼学者。当时南宋朝廷偏安一隅，外部面临金朝压力，内部官场生态复杂。陈造为官务实，关心民瘼，其诗文中常流露出对吏治的思考与对儒家理想的持守。此诗的创作契机是友人严一飞赠送了一幅写有“一唯”二字的书画。陈造深受触动，将其更名为“忠恕图”，并置于座右，作为自己处理政务和侍奉母亲的双重准则。“忠恕”源于《论语》，是儒家核心思想“仁”的具体体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在宋代理学兴盛的背景下，士大夫格外注重心性修养与道德实践的统一。陈造此举，正是将抽象的理学理念（“一唯”所指的“一以贯之”之道）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日常行为规范（“忠恕”）。诗中提到的“李老书”与“韩非传”之辨，也反映了南宋士人对历史上道家思想被法家化、工具化倾向的警惕，强调儒家仁政思想的纯粹性。整首诗可视为一位南宋中层官吏在特定历史环境下，借助友人赠礼，进行的一次深刻的自我期许与政治宣言，是其儒家士大夫身份认同的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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