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示开并寄圆》宋·陈与义
归舟中的心灵独白,融思亲、友情、宦悟与坚守于一体的沉郁之作
原文
三年独客思亲泪,洒作钱塘大江水。
却乘此水得西归,两泪急收成一喜。
庾公楼下江月春,拍手中流逢小麟。
骎骎逼人出瘦骨,懔懔似我今长身。
夜船灯火无乃是,犹似梦中论梦事。
小鹏有翅未能来,独学膺门想憔悴。
一官外物等去留,来未足喜去莫忧。
齑盐敢有去国恨,菽水未免还家羞。
峡江之人走云雨,送船迎船闻叠鼓。
君不见并舍紫薇郎,颇愿生还见乡土。
我今归来四壁空,两窗万轴南北风。
杜门忍饥吾与汝,文字穮蓘祈年丰。
却乘此水得西归,两泪急收成一喜。
庾公楼下江月春,拍手中流逢小麟。
骎骎逼人出瘦骨,懔懔似我今长身。
夜船灯火无乃是,犹似梦中论梦事。
小鹏有翅未能来,独学膺门想憔悴。
一官外物等去留,来未足喜去莫忧。
齑盐敢有去国恨,菽水未免还家羞。
峡江之人走云雨,送船迎船闻叠鼓。
君不见并舍紫薇郎,颇愿生还见乡土。
我今归来四壁空,两窗万轴南北风。
杜门忍饥吾与汝,文字穮蓘祈年丰。
译文
三年客居他乡的思亲泪水,仿佛洒成了这浩荡的钱塘江水。如今却要乘着这江水向西归去,两行急泪收起,化作一团归家的欢喜。在庾公楼下,春江月明,拍手欢庆于江心,遇到了你这年轻的麒麟才俊。你神采奕奕,逼人的英气透出清瘦的风骨,那严正的气度,就像如今长成的我。夜船上的灯火莫非是幻境?我们仿佛还在梦中谈论着梦中之事。另一位友人(圆)如小鹏有翅却未能同来,我独自想起在名师门下求学的日子,不禁感到憔悴。一官半职本是身外之物,得失去留等同看待,得来不必过喜,失去也莫要忧愁。岂敢因清贫生活而有去国怀乡的怨恨?只是以粗茶淡饭奉养父母,未免感到羞愧。峡江两岸的百姓奔走于云雨之中,送船迎船,鼓声阵阵。你没看见吗?那相邻官舍的朝中郎官,也多么渴望活着回到故乡的土地。我如今归来,家中四壁空空,只有南北风穿过堆满书卷的窗户。我们将闭门不出,忍受饥寒,你与我一起,在文字的田地里辛勤耕耘,祈求学问的丰年。
赏析
《舟中示开并寄圆》是宋代诗人陈与义的一首七言古诗,以归乡舟中为背景,赠答友人,抒发了复杂的宦游情怀与人生感悟。全诗情感真挚跌宕,语言质朴而意蕴深长,展现了陈与义诗歌沉郁顿挫、感慨深沉的典型风格。
诗的开篇即以极度夸张的比喻,将三年思亲之泪比作“钱塘大江水”,奠定了全诗情感浓烈的基调。随后笔锋一转,“两泪急收成一喜”,生动刻画了由悲转喜的瞬间心理变化,极具戏剧张力。诗中既有与友人“开”江中相逢的欣慰与对其才干的赞赏,运用“小麟”、“瘦骨”等生动比喻,形象鲜明;也有对另一位未能同行的友人“圆”的牵挂,以及对自己早年求学经历的追忆,情感层次丰富。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仕宦与人生的理性思考。“一官外物等去留”体现了诗人超然物外的豁达态度,将官职视为身外之物,得失不萦于心。然而,“齑盐敢有去国恨,菽水未免还家羞”两句,又在豁达中透露出现实困境与伦理压力的矛盾心理:既不敢因个人清贫而抱怨去国,又为不能更好地奉养亲人感到羞愧,展现了传统士大夫忠孝难以两全的典型心境。结尾处“杜门忍饥吾与汝,文字穮蓘祈年丰”,将生活上的困顿与精神上的追求并置,以耕读传家、安贫乐道的姿态作结,体现了宋人内省与理性的精神特质,以及将人生价值寄托于学问修养的普遍取向。
整首诗结构严谨,从奔涌的情感发端,经友情的慰藉、人生的反思,最终归于平静的坚守,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心灵旅程。其艺术手法上,善用对比(泪与喜、去与留、外物与内心)、比喻(泪化江水、友如麟鹏)和典故(庾公楼、膺门),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和文化厚度,是陈与义后期诗歌中一首融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的佳作。
注释
开、圆:指诗人的两位友人,具体生平不详,从诗中看应是晚辈或门生。。
三年独客:指诗人独自在外为官三年。陈与义于宋高宗建炎年间曾避乱南奔,流寓湖湘等地。。
钱塘大江:指钱塘江。诗人将思亲之泪比作江水,极言其多。。
庾公楼:典故,原指东晋庾亮在武昌所登之南楼,后常代指名胜或友人相聚之地。此处可能指江边某楼阁。。
小麟:比喻年轻有为的俊杰,此处指友人“开”。。
骎骎:马疾行貌,引申为事物发展迅速。。
懔懔:危惧貌,或严正的样子。此处形容友人风骨清癯,气度不凡。。
膺门:东汉李膺之门,李膺以风节自持,士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后以“膺门”借指名高望重者的门下。。
齑盐:指清贫的生活。齑,切碎的腌菜。。
菽水:豆和水,指最平凡的食品,形容生活清苦,常用以指晚辈对长辈的供养。。
峡江:指长江三峡一带的江面。。
叠鼓:轻轻击鼓,亦指小击鼓;急击鼓。此处形容鼓声阵阵。。
紫薇郎:唐代中书舍人的别称,此处泛指朝中官员。。
四壁空:形容家徒四壁,极为贫困。。
万轴南北风:轴,卷轴,代指书籍。南北风,指从窗户吹进的风,也暗喻世事变幻。。
杜门:闭门不出。。
穮蓘:耕耘和培育。穮,耘田;蓘,以土培苗根。此处比喻在学问上辛勤耕耘。。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年,具体时间可能在宋高宗绍兴初年(约1131-1135年间)。陈与义经历了北宋灭亡、靖康之变的巨痛,随朝廷南渡,流离辗转于今湖南、湖北、广东、福建等地,饱尝战乱漂泊之苦。他曾任中书舍人、吏部侍郎、翰林学士等职,但宦海沉浮,加之国势危殆,使其内心充满忧患。
诗题“舟中示开并寄圆”表明,这是诗人在归乡(或赴任途中)的船上写给两位友人“开”与“圆”的作品。从“三年独客”、“得西归”、“生还见乡土”等句推断,此诗应作于诗人结束一段为期三年的外任或流寓生活,得以返回故乡或某个相对安定之所的途中。此时的陈与义,对仕途功名已看得较为淡泊(“一官外物等去留”),更珍视亲情、友情与内心的安宁。诗中“峡江”、“送船迎船闻叠鼓”的描写,也反映了当时长江水路交通的情景以及地方迎送官员的习俗。
南渡后的陈与义,诗歌风格从早期的清新明快转向沉郁悲壮,多写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感。这首诗虽以个人归途经历和友朋赠答为题材,但“去国恨”、“生还见乡土”等语,仍隐约透露出那个动荡时代士人普遍的漂泊感与对安宁生活的渴望。结尾处甘于清贫、致力学问的宣言,既是个人情操的写照,也可视为在乱世中寻求精神寄托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