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成都名画窟,所至妙宫墙。
风流五代馀,轨躅参隋唐。
其间礼殿晋画为鼻祖,未数后来鸿雁行。
画者果谁欤,或云名收人姓张。
右军问蜀守,墨帖求缣缃。
乃知前辈人,不爱时世妆。
范琼杜措李怀衮,仙荒佛怪驱喝雷电笔意窥渺茫。
不若收所画,上自皮羽之服下至垂衣裳。
盘古众支派,帝霸皇与王。
君臣分圣贤,有如虎豹龙凤殊文章。
视之若有见,日月星象空中垂耿光。
听之如有闻,衔牙玉佩鸣以锵。
三古以降历今世,视听所感犹一堂。
乃知此画自神品,碌碌馀子非所望。
吾道久已屈,二氏争颉颃。
岂唯牧也见绌馀子下,而有公议老我双鬓苍。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古迹 咏史怀古 咏物 巴蜀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楼台 沉郁 激昂 说理 雄浑

译文

成都堪称著名的绘画宝库,所到之处的宫墙壁画都精妙绝伦。那风雅的气韵延续自五代之后,其法度可上溯参详隋唐。这其中,礼殿内的晋代圣贤图堪称始祖,后来的画作都难以与之比肩,排不上行列。作画者究竟是谁呢?有人说他姓张名收。当年王羲之曾向蜀地太守请教,在绢帛上寻求笔墨的真谛。由此可知前辈大师,并不喜爱追逐时髦的浮华风格。像范琼、杜措、李怀衮那些画家,笔下尽是神仙荒诞、佛像怪异,笔意虽如驱使雷电般雄健,却显得缥缈迷茫。都不如张收所画的这幅,上自穿兽皮鸟羽的远古,下至垂衣而治的文明盛世。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的各支流派,历代帝王、霸主、皇帝与诸侯王。君臣分明,皆为圣贤,其区别就像虎豹与龙凤,各有不同的文采华章。凝视画作仿佛能亲眼看见,日月星辰的光辉在空中熠熠闪耀。侧耳倾听仿佛能亲耳听闻,玉佩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锵锵鸣响。从远古三代一直延续到当今之世,视觉与听觉的感受竟能汇聚于同一殿堂。这才知道此画确是出神入化的神品,那些平庸的画匠根本不可企望。我儒家道统久已屈抑不振,佛道二教却与之争锋抗衡。岂止是我辈儒生在这些画作前自愧不如,公正的舆论更催白了我双鬓苍苍。

赏析

李石的《礼殿圣贤图》是一首以题画为表、以文化传承道统忧思为里的七言古诗。全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开篇即盛赞成都为“名画窟”,为礼殿壁画设定宏大的艺术地理背景。接着以历史眼光梳理画脉,从五代余风上溯隋唐,最终将礼殿晋画推尊为“鼻祖”,确立其不可逾越的崇高地位。诗人通过对比手法,将张收所绘的儒家圣贤体系,与范琼等人笔下的“仙荒佛怪”相对照,一扬一抑,鲜明地表达了其艺术价值取向:推崇描绘历史真实、承载文明道统的人物画,而非虚幻缥缈的宗教题材。诗中“视之若有见”、“听之如有闻”数句,运用通感手法,将视觉艺术转化为视听联觉体验,极言画作之生动传神、感染力非凡,已达“神品”之境。然而,诗的深层意蕴远不止于艺术鉴赏。结尾笔锋一转,由画及道,发出深沉慨叹:“吾道久已屈,二氏争颉颃。”画中辉煌的儒家圣贤谱系,正反衬出现实中儒家道统的式微与佛道二教的兴盛。画作的“神品”之光,照见的却是诗人对文化现状的忧虑与对自身(儒者)处境的无奈。全诗因而超越了普通的题画诗,成为一首融合了艺术史论、文化比较与深沉士人情怀的厚重之作,体现了宋代文人画论中强烈的历史意识与道德关怀。

注释

礼殿圣贤图指宋代成都府学(文翁石室)礼殿内所绘的历代圣贤画像。。
成都名画窟成都被誉为绘画艺术的宝库。。
风流五代馀指五代十国时期遗留下来的艺术风韵。。
轨躅轨迹、法度,指绘画的传承与风格。。
鼻祖始祖,开创者。。
鸿雁行大雁飞行时的行列,比喻后来者难以企及。。
右军指东晋书法家王羲之,曾任右军将军。。
蜀守蜀地(四川)的太守。。
墨帖求缣缃用墨迹在绢帛上寻求(绘画的)法度。缣缃:浅黄色的细绢,代指书画载体。。
时世妆当时流行的、浮华的风格。。
范琼杜措李怀衮均为唐末至五代时期的蜀地著名画家。。
仙荒佛怪描绘神仙、佛教题材中荒诞、怪异的内容。。
驱喝雷电形容笔势雄健,有驱使雷电般的气势。。
皮羽之服远古时期用兽皮鸟羽制成的衣服,代指上古时代。。
垂衣裳指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代指文明昌盛的时代。。
帝霸皇与王指历代帝王、霸主、皇帝与诸侯王。。
殊文章具有不同的文采与风貌。。
耿光光明,光辉。。
衔牙玉佩古代贵族佩戴的玉饰,行走时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三古通常指上古、中古、下古,泛指远古时代。。
神品艺术品评的最高等级,出神入化之作。。
碌碌馀子平庸之辈。。
吾道指儒家道统、圣贤之学。。
二氏指佛、道二教。。
颉颃原指鸟上下飞,引申为抗衡、不相上下。。
牧也见绌此处“牧”可能为诗人自指(李石字知几,或为谦称),或泛指儒者,意为相形见绌。。
公议公正的舆论评价。。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李石(约1108-1181),字知几,资州(今四川资中)人,绍兴二十一年进士,曾任成都府学官,对蜀地文化十分熟悉。诗中所咏的“礼殿圣贤图”,特指宋代成都府学(即著名的文翁石室,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地方官办学校)礼殿内相传为晋代画家张收所绘的历代圣贤画像。这些壁画是蜀地重要的儒家文化象征。南宋时期,佛道思想在社会上影响广泛,与儒家思想形成竞争态势,许多士大夫对此抱有深刻的危机感。李石在担任学官期间,目睹礼殿圣贤图,一方面为其艺术成就与承载的历史道统所震撼,另一方面又对现实中儒学面临的挑战感到忧心。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与个人心境下写就,既是对一幅艺术珍品的礼赞,也是一位儒家学者面对时代文化变迁发出的深沉感慨与身份自省。